李家,这些天太平中透着一丝不太平。
自打李招娣重生以后,整个人性情有了变化。
如今家里里外外大小琐事,几乎全由她一人包揽。
从前的李招娣虽说也算听话懂事,只是带着小孩子本分的顺从。
重生之后的她,更懂得察言观色。
洗衣买菜,生火做饭,大大小小家务一手操持。
时常望着父母劳作辛苦,眼神里藏着几分体恤心疼。
对待弟弟李耀祖,态度也温和许多。
有空就陪着玩耍,伏下身趴在地上,让弟弟骑大马逗他开心。
和从前那副木讷不情不愿的样子,简直算是判若两人。
刘大花和李强军看到自己的大闺女天天一张笑脸对着他俩。
他俩时常浑身打个冷战。
两人私下常常低声议论,心里越发忐忑不安。
只有李招娣自己心里清楚,她一时很难适应眼下贫苦的日子。
前世她活到四五十岁,年纪大了那会儿不用辛苦干粗活。
一日三餐不愁温饱,睡觉铺着柔软的床垫。
可回到七零年,处处都是窘迫拮据。
平日里三餐主食,大多是掺着谷壳的粗糠杂粮。
碾磨得十分粗糙,糠皮渣滓粗粝剌嗓子。
吞咽下去刮得喉咙干涩发疼。
菜只有一碗清水煮的野菜,锅里不放半点油星,盐也放得极少。
一碗稀饭米少糠多,清汤寡水,吃下肚垫不了多久。
肚子很快又饿得空空荡荡。
这天晚饭,依旧是粗糙难咽的糠饭。
连日缺粮少食,胃里时常空落落泛着酸水。
李招娣实在饿得熬不住,迟疑半晌,小声开口。
“娘,我吃不饱。我想再吃一碗!”
话音刚落,刘大花下意识扬手,一巴掌重重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狭小屋里回荡。
李招娣抬眼望向母亲。
她捕捉到对方一瞬间神色复杂。
她心里暗自揣测,母亲应当是懊悔动手打了自己。
可她并不知晓刘大花心底真实的念头。
那一巴掌是情急之下本能挥出去的,手落下之后刘大花心底一阵慌乱忐忑。
近来李招娣举止反常,言行和往日差别太大。
老一辈人心里胡乱猜想,总觉得孩子怕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方才一时冲动动手,她心里暗暗后怕,生怕万一惹得孩子性情变得更加古怪。
转瞬之间那一丝慌乱压了下去,她板起脸,语气生硬。
“就你事多。”
说着拿起粗瓷勺子,从大锅里狠狠舀了一勺粗糠饭,扣进李招娣的碗里。
李招娣慢慢扒拉着碗里粗糙的饭粒。
她单纯以为,娘只是嘴硬心软,嘴上严厉,心里还是疼自己。
浑然忘了刚刚挨过的那一记耳光。
住宿条件同样让李招娣难以习惯。
屋子狭小逼仄,每到夜里,她和妹妹只能在堂屋地上铺一层稻草打地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得匆匆收起来铺盖。
里屋房间分给父母和弟弟李耀祖。
就这小小的里间,还得隔成两半。
另外一间留给爷爷奶奶休息。
一间小小的土坯房被硬生生划分几块区域。
屋内到处堆放柴火、箩筐杂物,东西堆得满满当当。
地面杂乱拥挤,落脚的地方都十分局促。
每天睡硬邦邦的地面,吃难以下咽的粗粮,日日不停干繁重活计。
前世安逸的生活还烙印在脑海里。
现实的清贫劳苦,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着她。
繁重枯燥的日子日复一日,粗糠难以下咽,吃住样样窘迫,压得李招娣身心俱疲。
可她年纪尚轻,没有本事外出做工挣钱。
根本无力改变眼下的处境。思来想去,唯有读书才是唯一出路。
可爹性子节俭,怎么才能说服他送自己去上学呢?
又一日早上。
天光刚蒙蒙亮,李招娣照例在家伺候弟弟李耀祖。
家里最好的口粮、吃食全都紧着弟弟。
小小年纪的李耀祖被养得白白胖胖,性子骄纵蛮横,被一家人宠得无法无天。
此刻李招娣屈膝趴在地上,给弟弟当大马骑。
李耀祖稳稳跨在她背上,小手狠狠抓攥着她的一把头发。
使劲往后扯,嘴里兴致勃勃地大喊:“驾!驾!快跑!”
粗硬的发丝被连根扯拽,头皮火辣辣的疼。
疼得她眉心紧紧皱起,却不敢动弹分毫。
一旁的妹妹来娣机灵,看着这一幕,早早躲在墙角。
缩着身子不敢上前,只睁着一双眼睛默默看着。
就在这时,李家奶奶推门走了进来,开口唤她。
“招娣,别陪你弟玩了,走,奶带你去个地方。”
李招娣慢慢直起身,揉着发酸发疼的头皮,立刻乖乖听话。
转头认真叮嘱妹妹。
“来娣,你可千万看好耀祖,别让他乱闹乱跑。别让他受伤了”
来娣看着耀祖。
耀祖看着二姐嚷嚷:“大马大马快过来,我要骑大马!”
来娣快哭了,自己瘦瘦小小的,耀祖白白胖胖的。
自己要是给他当大马,那不得被压死!
李招娣交代完妹妹,她抬眼看向奶奶,温顺应声。
“奶,我这就跟您来。”
奶奶面色平淡,只淡淡丢下一句。
“跟着走就行,到了你就知道。”
说罢,领着她出了家门,走出家属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又一条曲折幽深的小巷。
乡下不少老人思想守旧,遇上家里人状态不对,常会悄悄找乡间老婆子想些土办法。
越往深处走,巷子越偏僻寂静,四周人烟稀少,光线也越来越昏暗。
李招娣越走心里越疑惑,满心都是捉摸不透的不安。
最终,两人停在一间破败低矮的小黑屋前。
屋内密不透风,几乎没有半点光亮,黑漆漆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里坐着一位乡间老婆子,附近人家遇上烦心事,常会悄悄来找她。
奶奶上前低声道:“人带来了。”
话音刚落,老婆子端起一碗混着鸡血与草木污水的液体,朝着李招娣身上泼了过来。
浓重腥气扑面而来,黏糊糊的液体糊满脸颊、脖颈和衣衫,一股难闻的气味萦绕不散。
她下意识抬手,急切地想要擦掉脸上脏污。
身旁的奶奶立刻死死按住她的手,低声阻拦。
“别擦!不许动,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老婆子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土话,双手来回比划。
李招娣心底发慌,浑身不适,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