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胜代表老一辈矿工发言。
他站在话筒前面把那篇手写稿念完,说何建设当年送了他家一张轨道木桌子,从此二柱每天晚上点着煤油灯趴在上面写作业。
他说这矿区底下铺着管网,上面种着果树,一辈人手把手把他们教会,现在新一辈人也该有人陪着站在讲台和手术台前了。
散席以后天已经黑了。
亮亮和方蕊沿着杨树夹道的水泥路往回走。
方蕊说今天早上院门口那棵老枣树又发了新枝,她妈说枣树越老越肯结。
亮亮说明年春天把花坛里那片空地翻了,种一垄辣椒一垄西红柿,再扦插一盆文竹。
方蕊说他们医院手术室那台打字机早就报废了,但她在库房里找到一架老式血压计还是她外公当年用过的,等药房新设备到位以后她打算把它领回家,搁在书房书桌旁边。
亮亮说正好,书架左边放外公的竹棍,右边放血压计。
以后每天上班都经过外公教书的学校,大姑站了一辈子讲台的教室,爸爸修了好多年机器的车间,妈妈敲了好多年键盘的打字室。
方蕊说还有她每天走的那条从手术室到消毒供应室的走廊,今天她把亮亮当年画的那张路线图夹进了新领的护士手册里。
老范是在九十二岁那年走的。那天是星期三,他本来应该去北区跟程建国下棋。
下午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在院子里铺了一地碎金。
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等了一阵子,那条通向南区的水泥路上没有出现老范那辆自行车。
秀兰把棋盘从屋里搬出来摆在矮凳上,搪瓷缸子里泡了新摘的山楂干。
过了很久,小丁骑着电动车从机关楼方向过来,在院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下车,只是把头盔面罩往上推了一下,看着程建国。
程建国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里。
老范走得很安详,在他自己家的藤椅上睡着了。
那把藤椅是他退休那年从小丁手里接过档案室电子目录后他儿子给他买的,跟程家院子里那把他坐了二十多年的旧藤椅是同一个款式。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帆布包搁在脚边,里面的退休材料装得整整齐齐。
追悼会在矿业集团档案室旁边的小会议室举行。
马董事长已经退休了,新来的董事长姓刘,是从省煤炭工业局调来的,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
他站在话筒前面说范景林同志在矿区档案室干了大半辈子,是矿区的活档案,他整理出来的档案目录至今还是省煤炭系统档案管理的范本。
小丁代表档案室年轻一辈发言,说他跟范师傅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系棉线结要打两次。
他说完把老范生前用过的最后一本借阅登记簿轻轻放在了发言台上。
登记簿的封面已经卷边了,最后一页的录入日期停在他退休前三天。
老范的骨灰安葬在矿区东山坡的公墓里,离何文远的墓不远。
下葬那天小丁把他从档案室带来的那只帆布包搁在墓前,又从自己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档案电子化验收报告放在帆布包旁边,说范师傅,档案室所有纸质档案都扫进电脑了,连程技术员手绘的那批图纸都装进了无酸纸袋单独存放,你说的那个矮柜最底层现在装了湿度监控器,不会再漏雨了。
帆布包后来被矿业集团档案室收去做了陈列品。
小丁把那个帆布包放在玻璃展柜里,和程建国那批图纸放在同一个展柜。
展柜旁边是老范当年用了大半辈子的借阅登记簿,封面上他名字的最后一笔还没有写完。
秀兰和程建国从东山坡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程建国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秀兰走在他旁边。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放着两个搪瓷缸子。
上山的路上她在老范的墓前搁了一杯热茶,茶叶是亮亮从省城带回来的龙井。
回到家以后程建国把棋盘重新摆在矮凳上,把老范惯用的黑子一颗一颗摆好。
他说范景林这个人下棋下了一辈子,每次输了都说回去问小丁查电脑,其实他从来没有问过,他是在档案室里关得太久了,跟谁在一起都舍不得回家。
他把黑子放回棋盒里,把棋盘搁在矮凳上。
藤椅旁边空着一把椅子,椅面上铺着老范以前常坐的那块旧垫子。
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老范那把空藤椅的扶手上,缸子里泡着他平时喝惯了的龙井。
明天下午没有棋下了,但太阳还是会在杨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碎金,井架上的灯还是会在天黑以后亮起来。
矿区的档案室现在装上了除湿机,档案柜里的借阅登记簿翻到了最后一页,那行没有写完的名字被他徒弟补全了。
程建国快八十岁了。
他每天早上还是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到院子里的藤椅上坐下,一步一步走得慢,拐杖头戳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杨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光。
他坐在藤椅上,搪瓷缸子搁在旁边的矮凳上。
缸子里泡着秀兰种的山楂干,是今年第一批红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把缸子搁回去。远处井架上的天轮还在转。
秀兰也七十多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每天早上五点钟照常起来生炉子熬粥。
炉子换成了电磁炉,不用铲煤灰了,但火候还是老习惯,小米粥要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降压药从瓶子里倒出来分好,一片白的搁在小碟子里,旁边放一杯温水端到院子里的矮凳上。
程建国拿起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去,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咽完才进灶房端粥。
菜地还是那块菜地,豆角、西红柿、辣椒、茄子,每年开春翻土拌沙下种子,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秀兰蹲在垄边上拔草,手指头从土里把狗尾巴草一棵一棵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