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银蝉问的，也是许金蝉想要知晓的，但她毕竟年长一些，懂得隔墙有耳的道理，便扯了扯妹妹的袖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说罢接过李氏肩上的扁担，挑着空箩筐进了自家院子。
许银蝉这才回过味来，吐了吐舌头，乖乖跟上。
许木生乐呵呵的地揽住小女儿的肩头，凑到她耳边道：“走，咱们回去看看今日到底有多少进账。”
一家四口前后脚进了东屋，许木生将头一日供香案的小炕桌搬了进去李氏将腰间的钱袋子解开，袋口朝下，黄澄澄的铜钱哗啦啦倾泻而出，在炕桌上滚作一团。一家四口望着堆在炕桌铜钱，个个眉开眼笑。
笑够了，便正经做起事来——数钱。许木生是账房先生出身，拨算盘、理账目是他的老本行，这等活计，自然落在他身上。
只见他捏起一枚枚铜钱，十枚为一摞、百枚作一叠，没花多少功夫就将今日的进账算清楚了。
“此处现钱有七十五文。”许木生手指轻叩着桌面，“另有三人买豆腐时，拿黄豆抵了账。如今市面上一斤黄豆五文钱，这三斤黄豆折下来，便是十五文，加起来总共九十文。”
许木生算了一笔账，“今日做豆腐，一共使了九斤黄豆。按豆腐行老规矩，一斤干黄豆出三斤豆腐，今日拢共做出二十七斤嫩豆腐。”
说着说着，他捋了捋袖口，又继续道：“这九斤黄豆若是按市价折算，少说也得四十五文。如今卖下来，有足足九十文进账，翻了一倍。是以不管是收黄豆还是收现钱，对咱们来说都是划算的。”
一块豆腐约莫十两重，李氏刀块手稳，划出来的豆腐块大小相差无几，临出门前，许木生特意数过，有整整四十五块。
除去自家留的三块，许老爹与张阿婆的两块，还有拿出来让人尝味的、还有给添头的，林林总总去了九块，卖出去的只有三十六块，刚好得九十文。
这九十文里，刨去干黄豆的本钱四十五文，等于赚了一半。当然，这是没算上人工、柴火、磨浆的功夫这些零碎损耗得出来的数目。
等许木生报完账，一家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小小豆腐利润竟如此可观。
许银蝉尤其兴奋，拉着李氏的手激动道：“娘，我们都来跟您学做豆腐吧，也别种那劳什子地了，每日多做些豆腐，卖完了就数钱，这多好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摇晃李氏的胳膊，恨不得现在就拉李氏去干活。
李氏被她晃得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傻丫头，你当这豆腐买卖是好做的？今日是咱们家摊子新开张，村里人都愿意来捧个场。往后呢？谁家能天天顿顿吃豆腐？”
她话音落下，许金蝉立即接话道：“还有，若当日做出来的豆腐，在本村卖不完，就只有挑着担子去外村叫卖，路程远了，人就会更受累。”
她顿了顿，又道：“舅舅家在镇上卖豆腐，都是将柴火、水，这些折算成本钱的，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好在咱家在村里，柴火能去后山捡，水能去村头井里挑，这才省下不少本钱。真要论净赚的，哪有你看到的那么多。”
许银蝉听得似懂非懂，她扭头看向许木生，用眼神询问她爹这话可对？
许木生在听了大女儿的分析后，一脸欣慰的颔首，“你姐说得不错。”
许银蝉的脸更垮了。
“世人都说世上三般苦，你知道是哪三苦吗？”许木生突然换了个话题。
许银蝉摇头。
“世上有三般苦：撑船、打铁、磨豆腐。”许木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三样里头，磨豆腐更是苦中之苦。磨豆腐，从选豆、泡豆、磨浆、煮浆到点卤、成型，每一步都需要精心操作，工序繁琐，时间漫长。
其中，选豆要仔细挑选饱满圆润的豆子，泡豆需要掌握好时间和水量。磨浆时，要不停地推动石磨，一圈又一圈，十分耗费体力。
煮浆过程中，要时刻关注火候，防止豆浆溢出或煮焦；点卤更是关键，稍有不慎，豆腐就无法成型。等磨好了，还得趁新鲜拿出去卖，不然搁久了豆腐会发酸，那就糟蹋了。”
他看着许银蝉，缓缓道：“咱家只是小打小闹，能挣几个子就好，不同你舅舅家那样专门做豆腐，所以也没他们苦和累。是以，咱们家靠卖豆腐发不了财，但也不会被饿死。”
爹娘和姐姐的话，像是一瓢瓢凉水，兜头浇灭了许银蝉心里的股子热乎劲儿。她垂头丧气地想，如此一来，自家是断然不能靠卖豆腐发家致富了。
那……她什么时候才能告别困苦的乡村生活，什么时候才不用喂鸡喂兔子，不用顶着日头下田下地？
许银蝉咬着唇，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窗外的世界，除了连绵起伏的山峦，便是密密麻麻的田垄。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要困在这许家村，和泥巴、草料、牲畜过活么？
兴许是看出了妹妹脸上那掩不住的失落，许金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放心，就算咱家靠卖豆腐发不了财，你姐我也会想法子，尽量让咱们一家四口过上好日子的。”
许银蝉听罢，抬眼望向她，眼里重新聚起光亮来。她捧起许金蝉的手，无比认真地说：“姐，你一定要说话算话啊，我就等着跟你过好日子呢。”
她刚说完，李氏便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怎么跟姐姐说话的，她又不欠你什么。”
许银蝉顿时又蔫了，赌气道：“那您就当我没说吧。”然后将头扭向一边，显然是恼了。
李氏与许金蝉相视一眼，均无奈地笑了。
不过许银蝉小孩子心性，这恼意来得快去得也快。许木生和李氏宣布，鉴于姐妹俩在磨豆腐时出了大力，要奖励她们一人十文钱的辛苦钱，许银蝉心里那点不快瞬间没有了。
她将那十文钱仔细收进自己的小荷包里后，扬起笑脸对李氏道：“娘，往后您做豆腐时，烧火的差事尽管交给我吧。”
? ?明清旧制（古代1斤=16两，一斤约597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