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科的收卷铃响的时候,林安安正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的阳光把对面教学楼A顶晒得发白,乌桕叶在微风里翻动着,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监考老师一列一列收着卷子,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长吁短叹,有人趴在桌上,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和旁边的人吐槽。
林安安把笔帽扣好,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一阵茫然。
像终于通关了全部游戏,虽然还不知道最终结算奖励是多少,但是已经没有下一关需要去闯了。
校门口挤满了人。
家长们举着花,举着横幅,举着手机直播的。有学生在哭,也有家长抱着孩子洋溢着笑容。林安安挤过人群找了一圈,看到不远处树下的父母,还有林宁宁。
没眼看林宁宁扭曲的笑容,她和父母浅浅拥抱了下,接过妈妈帮她保管的手机,打开微信,一连串的小红点跳出来。
班级群里正热闹着。
班长:“晚上聚餐!七点!老村长火锅!全班都来!谁敢不来绝交!”
林安安弯了弯嘴角,回了个“收到”。她站在校门口的大樟树下,看着眼前这片喧闹的人海,意识到——高考真的结束了。
从明天开始,不再有倒计时,不再有周考月考模拟考,不再需要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背单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消息列表里没有乔念白的名字。
林安安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站在树下多看了几秒天边的云,然后转身和父母往车里走。没有半点失落的痕迹,像把一本书合上放回书架,不仔细看,难以发现有几张的书页之间间隙更大一些。
晚上七点。
整条街的饭店都热闹的很,各个班级基本都在这里了。老村长的门口排号的小凳子上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油锅底和蒜泥香油的味道,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里面嘻嘻哈哈的喧闹。他们班订了靠里的三张大桌。
林安安和罗婷坐了靠窗的位置。锅里汤底正翻滚着,白气升腾,把对面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几分,夏天热的不行,大家一边吃一边冒汗,也毫不顾忌。罗婷一手夹毛肚一手拿手机拍照,嘴里还在念叨“我要发朋友圈纪念我这辈子最自由的一个夜晚”。
林安安笑着给她递了张纸巾,然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她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乔念白和郭程光。他们班也订了这家店,位置在他们斜对面,隔了一条走道。乔念白穿着一件基础款黑t恤,火锅店暖黄的灯光映着,打在眉骨上,投射出一块阴影,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罗婷也看到了,她拿胳膊肘杵了林安安一下。
林安安被戳得差点呛到水,放下杯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干嘛。”
“你看见没有!”
“看见什么。”
“乔念白啊!他们班也在这儿!”罗婷压着嗓子,“两班同店,隔一条走道呢”
林安安拿起筷子去夹虾滑:“吃你的饭。”
但她夹虾滑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还是扫了一下斜对面。乔念白正和郭程光往里走,快走到他们那桌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升腾的白气撞上。火锅的雾气在中间翻涌,让那一眼的距离被拉得很模糊。林安安先移开目光,等再看过去,他们已经坐下。
林安安把虾滑放进碗里蘸了蘸酱,低头咬了一口。辣味在舌尖散开,有点刺刺的,她想。
心也有点刺刺的
明明分手是自己提出的,怎么还能委屈呢。
聚餐吃到一半,气氛越来越热烈。班长喝了几杯啤酒,就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开始挨桌跟人碰杯。林安安趁着大家闹哄哄的,起身从旁边绕出去,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火锅店的后半段是一条窄走廊,灯光比前厅暗一些。她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洗手的时候,余光看到走廊尽头拐角处靠着一个人。
乔念白站在那里,低头转着手里的手机,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安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去的时候步伐慢悠悠,又带着点轻盈。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停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前厅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厚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先开口:“你是来躲酒的?”
乔念白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我是来等坏家伙的。”
坏家伙。
林安安脑海里又盘旋了几遍,嘴角不自觉翘起几分,但又不肯说话了
乔念白把手机翻了个面,收进兜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后天,你有空吗?”
林安安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了抬眼皮看他。
“海洋馆装修好了要重新开放。”乔念白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慢一点,像是在等待着被拒绝,但是依然要说出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走廊的灯光在他身后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林安安侧过脸去看着他,注意到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小动作。
“几点?”
“上午十点。我在门口等你?”
“嗯,行。”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前厅传来一阵哄笑声,像是有谁又干了半瓶啤酒。乔念白往那边偏了一下头又转回来,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约人可不是为了随便试试随便玩玩的。”
林安安停了一下。她看着乔念白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很熟悉的的神色。
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知道了。”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感觉到乔念白的目光落在她背上,像轻轻覆着的一层温度。她没有回头,但步伐比来时慢了半拍。那条走廊不长,等她重新走回火锅桌边,罗婷把头凑过来:“你去了好几分钟!是不是碰到什么人了!”
林安安把她推回去。
“小八卦,快吃吧,吃完和你说。”
她拿起筷子继续涮菜,只是夹肉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十点多聚餐散场,大家站在火锅店门口依依不舍地拍照合影。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六月夜晚特有的暖意和一丝潮湿。林安安和罗婷在路边等车,罗婷还在兴奋地翻手机里的照片,想起什么,赶紧问林安安:“对了,你是不是那会和乔念白碰上啦”
林安安看着远处驶过来的公交车,语气平平:“嗯,还约了。”
“什么时候!”
“后天。”
罗婷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忍不住的!”
林安安被她晃得站不稳,伸手按住罗婷的肩膀:“车来了,先上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林安安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半开着,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边。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街灯,心里浮起一种很轻的感觉,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微微荡了一下,又不动了。
突然想起高二那年春天,她也是在这样的公交车上对他说了那句“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是她的喜欢来意不够纯粹,但也不能作假。
晚上回到家。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边擦了擦。手机屏幕亮着,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拿毛巾继续擦头发。擦了一半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她弯了弯嘴角,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明明约定的是后天。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色。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想起走廊里乔念白站在暖黄色灯光下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暗暗告诉自己:一切等到后天吧。
等到后天,她也要为自己曾经的莽撞道歉,也想再问问他。
再问问他……
睡梦中,林安安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第二天下午,罗婷约她去书店,她换了件衣服出门。
阳光很亮,她撑着伞走过街口,抬头看了看。
希望明天也是个好天气。
市中心商场里。
乔念白已经在礼品区晃了快四十分钟。他平时买东西一向干脆,耳机、球鞋、电子产品,看准了就拿,从不犹豫。但今天他站在珠宝柜台前面,看着玻璃柜里一排排亮闪闪的东西,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也没拿定主意。
柜姐已经过来问了两遍“先生您想看哪一款”。
“我先看看”。
高考已经结束,这一次,应该可以有一个新的美好的开始。
乔念白突然看到一个青玉色的吊坠,小小的海豚形状,线条简洁,又选取了玉这种带有古意的材质,却又出乎意料的和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柜姐笑着说:“给女朋友买的吧?这款很受欢迎,寓意也好,海豚是守护的意思。”
乔念白没否认,也没纠正,只是说:“帮我包起来吧。”
小纸袋被他拿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他觉得这一步比之前走的任何一步都踏实。
刚走出店门,兜里的手机响了。
乔念白接起来,舅舅齐子轩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随意,但仔细听能感觉到一丝正经:“念白,上次说的那个专家,下周二空出来一个档期,要提前过去办理入住和检查,我们明早就坐国际航班过去,机票我已经订好了。”
乔念白站在商场中庭的自动扶梯口,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购物袋,有人推着婴儿车。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小纸袋,停了一下。
“……这么急?”
“专家档期比春运票还难抢,这次错过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乔念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明天上午十点,海洋馆门口,他已经答应了林安安。
“知道了。”
挂了电话,乔念白站在扶梯口没有立刻走。
他手指轻轻捏了捏纸袋的边缘。
他等不到明天了。
那就现在吧。
傍晚六点,林安安从书店回来。她到家的时候夕阳正落在阳台边缘,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换了拖鞋,把书放在茶几上,回房间换了件宽松的棉麻衬衫。
她坐在床边拿起今天买的书翻了翻,翻了两页又放下了。窗帘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不断预想着,猜测明天会发生什么。
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乔念白的消息。
“我在你家楼下。方便下来吗?”
林安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起身披了一件薄外套,轻手轻脚下了楼。
推开大门,六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南方草叶和泥土的闷热水气。路灯的光散在门前石阶上,她走出去,看到乔念白站在几步之外。
他手里提着一个浅蓝色的小纸袋,在路灯下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