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年柏发现了那个东西的漏洞。
他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把自己三个月来的所有“异常行为记录“和方教授的理论模型做了交叉比对。他整理出了一条规律:那东西并非无所不能。它像一个自动化程序,有固定的执行逻辑和执行周期,只在“关键剧情节点“介入——比如当他试图靠近林安安的时候,当他想改变她的命运轨迹的时候。但在这些节点之间,有短暂的识别期。
识别他是为了林安安去做某些事,还是出于霸总角色设定。
林安安被同事甩锅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了。那个叫李炜的同事,把自己搞砸的项目嫁祸给林安安,然后在部门会议上言之凿凿地说“是因为林安安的数据出了问题“。宋年柏让技术部调出了服务器日志——李炜的操作记录清楚地显示,他私自修改了数据并在事发后删除了修改痕迹。
他把这份证据匿名发给了人力资源部和风控部。风控部的总监是老宋的人,他只花了一顿饭的时间就搞定了流程。
三天后,李炜被调离策划部,去了行政部管物资盘点。走之前他在茶水间放话说“有小人背后捅刀“。但没人理他。
他在策划部的人缘本来就不好,甩锅林安安的事也不是第一回了。
林安安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改方案。她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被调走了?“
“是啊,说是数据造假,“王姐从隔板后面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安安你不知道吗?他上次甩锅给你的那个数据,就是他动的手脚。人力资源部翻出来了。“
林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回屏幕上,继续改方案。
她没有欢呼,没有解恨,甚至连一条八卦都没参与。有人拿走了她背上的锅,她感觉到的不是“终于清白了“的畅快,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没什么重量的欣慰——像是在冬天里走出去,发现风比昨天小了一点。
接下来宋年柏继续做了一件事。
他让策划部的总监“建议“林安安接手一个新的项目。这个项目规模不大,但合作方靠谱,预算充足,属于那种“做好了能加分,做差了也能完成“的优质项目。
至于她手里那个烂摊子,被以“部门整体重新分配“的名义移交给了另一个组。
他没让这件事看起来像特殊照顾。他让总监在部门会议上很自然地宣布:“最近项目比较多,重新分一下。“
然后像分发给所有人一样把新项目分给了林安安。他甚至刻意给另两个同事也分配了不错的项目,让整件事看起来是一场正常的资源调整。
林安安确实感觉到了变化。
那个压了她几个月的烂项目终于被移交出去了,新项目虽然也不轻松,但至少合作方会回邮件。加班也少了——不是她自己想少加,是总监亲自来叮嘱:“安安啊,总裁办新规定,别让我难做。“
最神奇的是,她这个月居然连续两次买咖啡的时候中了“第二杯半价“。她举着两杯咖啡站在咖啡店门口,有点怀疑人生。
“我是不是转运了?“
她问王姐。
王姐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有可能。你要不去买个彩票。“
她没买彩票。但她那天在茶水间嘴角是翘着的。泡奶茶的时候还哼了一小段不知道什么歌的副歌。她甚至觉得这阵子好像没那么累了,好像有神秘力量在暗中帮她。
她不信命。
她更信从小付出努力的自己。
然而反扑很快来了。
苏灵在公司的公开活动上主动挽住了宋年柏的胳膊。那天是宋氏集团的新品发布会,苏灵作为“战略合作伙伴代表“出席。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裙,站在宋年柏旁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人配得不像话。
她挽住他胳膊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宋年柏低头看了她一眼,镜头正好捕捉到这个瞬间。当天晚上,这张照片登上了财经版块的首页,标题是《宋氏集团发布会,苏灵甜蜜现身疑似官宣》。
但这只是开始。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在林安安身上。
林安安被推上了一个新项目,这不是宋年柏安排的。这个项目和之前那个烂摊子完全不同——预算充足、合作方是大企业、客户资源优质。
只是项目时间压缩到了正常周期的三分之二,任务量却是正常项目的两倍。领导在部门会议上眉飞色舞地宣布:“安安啊,这是公司对你的信任,你可要把握住机会。这个项目做成了,你的晋升就不是问题了。“
林安安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意外的欣喜——她真的以为是自己“转运“了。
宋年柏看到那份项目安排的时候,林安安已经接手了。
他不能再次更改分配。
他想尽了一切办法。
他想让总监把项目延期——总监说客户催得紧。他想让hR给策划部增派人手——hR说编制已满。他想亲自去找林安安——刚走到电梯口,苏灵的父亲来电话说要面谈战略合作,他的身体替他答应了。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所有的路线都画在纸上,然后用红笔一条一条地划掉。每划掉一条,他的笔尖就重一分。最后纸上全是红线,像一张被血管勒死的网。
宋年柏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他从没体验过的情绪。
是一种很安静的绝望。
深夜。
宋年柏站在窗前,他划开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她的电话号码——他从没打过。
他看着那个号码。号码下面是一行小字:策划部林安安。这是他从人事系统里存下来的,那时候他想的是哪一天能找个理由打过去。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
电话响了一声。
然后他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的。是手指自己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屏幕,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上面拽开。他的大拇指自己动了起来,悬在“挂断“的红色按钮上方。
他盯着自己的手指。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直在操控他的、他看不见却真真切切存在着的、那只手。
红色按钮被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林安安大概以为是个打错的电话。她没有回拨。
宋年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左手悬在半空,保持着被什么东西拽开后的姿势。
他盯着自己的手,像盯着一个背叛者。像盯着一把插在心口的刀——刀是自己买的,手是自己握上去的。
良久。
“求你了……“
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别这样对她。“
落地窗外的城市安静地亮着。从顶层往下看,所有的车和人都缩成了微小的光点,沿着预定的轨道移动着,不会偏航,不会出错。这个世界被规划得井井有条——谁该爱谁,谁该去死,谁该在角落里被遗忘。
宋年柏闭上眼。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他要去公司找她。
他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