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动作顿了一下:“不会念?”
“村里就莉莉丝姐姐他们家识字,妈妈说今年事情多,还没去请他们教我念名字呢。”
女孩儿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土,“不过我会写!”
她从地上捡了一根细树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笔。
歪歪扭扭的,笔画顺序也乱七八糟,匀薇仔细辨认了一会儿,那几个字母拼出来是:里娅。
“里娅。”匀薇轻声念了一遍,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地上的笔画教她。
“这第一个念‘里’,第二个念‘娅’,连起来就是‘里娅’。这就是你的名字。”
里娅乖巧地跟着她念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她会念自己的名字了!
匀薇正想教她写一遍,“匀薇小姐,到您了——”妮娜的声音从磨坊门口传过来。
匀薇抬头应了一声,站了起来。“等明天你再来找我,我再教你写。”
里娅使劲点了点头,攥着那包糖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匀薇笑了一下。
匀薇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才转身拎着布袋朝磨坊走去。
莉莉丝需要跟进施工情况,送来后就离开了。他们每个人都安排了对应的工作。
匀薇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前面那位村民正好端着一布袋新磨的面粉从磨盘边退出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看见匀薇还让了让路。
妮娜把册子上的记录勾了一笔,抬头冲匀薇招了招手。“小姐,您那袋粗黑麦给我吧。”
匀薇把布袋递过去搁在木桌上。
妮娜拿起来掂了掂,解开系口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十来斤。磨成细粉的话出粉率大概八成多,最后能得八斤多细面。”
她动作利索地把麦子倒进磨盘顶上的漏斗口里,弯腰调整了一下底座的卡扣。
“这几天用下来有没有什么问题?”匀薇问。
妮娜摇头:“没有。头一天磨的时候还有点松,我按照您说的让人往里敲了一寸,后面就稳了。这两天磨了差不多四五十斤,楔子一点都没跑。”
“那行。注意别让它受潮,每次用完了把磨盘盖好,回头天冷了地气上来,地面容易返潮。”
妮娜点头应了,站起来推着磨盘的推杆开始转。
磨盘转起来之后下层的出粉口就簌簌地往外流粉,细白均匀的粉末落进底下的木槽里。
比第一批磨出来的粉还要细腻一些。匀薇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什么问题,便站起来等着了。
不多时,七八斤细黑麦粉全部磨完了。妮娜把木槽里的面粉装进布袋里封好口递过来。
“小姐明天还来磨吗?”
“应该不来了,这些够吃好几天的了。”没必要磨太多,放着也是受潮。
经过村子中央的时候匀薇放慢了脚步,旁边的树下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他们正在择菜,都是刚收的甘蓝。有人见了她喊了一声“匀薇小姐”。
匀薇注意到树底下的地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
几块细小的糖渣落在泥土里,裹着薄薄一层灰,蚂蚁已经围上去了,绕着那几块糖渣排成一圈。
这是里娅的麦芽糖。
大概是跑过这里的时候纸包松了一下,掉了几块碎渣出来。
曼威公爵庄园。
地窖的石阶潮湿滑腻,踩上去能听见脚底和青苔之间细微的黏连声响。
两个穿锁子甲的骑士一前一后地沿着台阶往下走,举着松脂火把的手背在墙面上投出摇晃的巨影。
走在前面的那个腰间挂着一副铁钳,每走一步铁器相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来回弹荡。
平日里,骑士并不会这么穿。
他们大多内着白麻布衬衣,外穿及膝的羊毛束衣,双腿裹紧皮筒长袜,脚踩牛皮软靴,腰间悬一柄短剑。
一旦备战,便先穿上厚布武装褂,再裹一身铁环锁甲,外面套上绣着家族纹章的彩色罩袍,披挂铁甲,头戴铁盔。
显然,现在就是备战状态。
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板表面钉着锈迹斑斑的铁条,铁条之间的木纹被潮气浸透了,发黑发胀。
门下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缕极淡的干草气味,混着石头渗水的阴冷湿气。
走在前面的骑士从腰间的铁环上取下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西莉娅蜷缩在最里面的墙角。
她的灰仆裙已经被汗和地上的潮气浸得发暗,贴着背脊处的布料皱成一团。
干草铺了薄薄一层,有些已经被她抓散了,散在身体四周。
铁链从墙壁的铁环上延伸出来,锁在她左脚踝上,长度刚好让她够到墙角那只半满的水陶碗和墙角那堆干草。
西莉娅抱着膝盖缩在那处角落里,下巴抵着膝头,两只眼睛睁着。
门打开的时候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整个人往墙根的方向又缩了一寸。
她看见火光映在门板上的那一刻,嘴边不由自主地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起来。”走在后面的骑士把火把插进门边墙壁的铁托里。
火光在狭小的石室里铺展开来,照亮了墙角的人影。
西莉娅的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污迹,额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瘦得颧骨都顶起来了。
她没有起来,把膝盖抱得更紧了,身体微微发抖。
走在前面的骑士蹲下身来,把那副铁钳从腰间解下搁在地上。
铁器碰到石面的声响让西莉娅猛地闭上眼睛,嘴唇里挤出来一句含混的话:“我没有……我没有做……”
“我不是女巫……”
骑士态度谨慎,“你说墙壁在动,还说有人追你。这里面只有你一个人这样,别人都没事。你说你不是女巫,那你是什么?”
西莉娅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西莉娅的话断断续续的:“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墙面真的在动……”
“看到什么?”
“墙壁……”西莉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那段记忆又重新压了上来。
“墙壁在动!它弯了!柱子也歪了!还有地上有东西在爬,黑黑的一条一条的,我踩上去它就扭……我踩上去它就扭开!”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嵌进粗麻裙的布料里,“我真的看到了!”
两个骑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蹲在前面的那个站起来,把铁钳重新挂回腰间,偏头对同伴说了一句。
“状态不对,准备用刑。”他退后半步站到火把旁边,火光把他的侧脸轮廓映得明暗分明。
没人知道那半个小时里,西莉娅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刑罚。
里面只剩下伤痕累累的西莉娅,她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相信自己。
她已经解释过三遍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只有你一个人有事,那就只能是你自己的问题。
女巫、恶魔侵染、被不洁的东西附身,所有她听不懂的词都被安在西莉娅头上。
火把的松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一滴焦油滴在石地面上,冒了一缕白烟。
“果然是女巫,意志早已被恶魔剥夺了,这样的刑罚都不认!”
走在前面的骑士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口走去,后面那个跟着他退了出去。
厚重木门被关上。
西莉娅蜷在墙角的黑暗里,睁着眼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方向。
为什么没有人相信她。
为什么明明阿黛拉小姐她们也都吃了那个蘑菇蜜膏,只有她这样?
西莉娅挣扎着想抱紧自己,奈何伤太重了,根本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