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很简单。
一碗豌豆汤泡着掰碎的黑麦面包,匀薇坐在桌边慢慢吃完,把碗搁进厨房的水盆里泡着。
她没有让莉莉丝留下收拾,打发人先回去了,院子里就剩她一个人。
匀薇推开厨房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夜风已经起来了。
院子靠墙的地方立着两个稻草人,这是维斯傍晚送过来的,说是先拿两个让她看看合不合用。
深色粗麻布长袍在风里微微晃动,袖口处的破洞漏出一簇簇干秸秆。
圆顶尖帽歪向一侧,帽沿底下一圈粗布头巾把整个头部裹得严严实实。
中间只有两道凹陷的空洞留在帽沿下方,像是眼睛的位置。
匀薇提着蜡烛盏走近,仔细看了看。还别说,大半夜怪唬人的。
她把稻草人带回房里放好,从布袋里取出从轻语森林带回来的骨石。
挑了最大的一块搁在石板上,用另一块石头砸碎。
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几片碎屑弹到脚边,在光晕里泛着灰白色的哑光。
她继续把碎块碾成细粉,用干布包着反复揉搓,最后得到了一小撮细腻的灰白色粉末。
磷光这东西需要一定的条件才能被激发出来,光有骨头粉末还不够。
匀薇带着骨石粉末去了厨房,还需要准备提取工具。
还好,这些东西都很容易找齐。
混合粉末装入厚重陶釜,釜口接着陶导管,导管末端浸入冷水桶的水中。
她要提取白磷,就必须这样做。
磷是易燃物,所提取的磷蒸气必须入水冷却,隔绝空气防止自燃。
工具周围缝隙都要用湿黏土密封好,一个不慎气体泄漏了那可真会要命。
检查无误后,匀薇才生火。
高温下磷会变成气态磷蒸气,顺着导管流入冷水,遇水冷凝成固态白磷,沉在桶底。
尽管理论上是这样,匀薇还是很紧张。
她并没有亲自实验过,所有的印象都停留在课本插图和老师的口头描述上。
干馏温度多少合适,比例多少更有效,陶罐能不能承受住那种热量而不裂开。。
每一个环节她都不确定,只能凭感觉往里添火,用肉眼看罐壁发红的程度来估算。
两个小时后,铁管导出的气体在倒扣的陶碗里冷凝流下。
那是几滴淡黄色的液体,用手轻轻扇闻有一股刺鼻的大蒜气味。
匀薇心里松了口气。
方向是对的,白磷确实出来了。只是,提取得到的量太少了。
她又加了一罐,调了比例,把细沙的量多加了一些。
这一次烧的时间更长,灶膛里的火烧得整个厨房都热烘烘的。
匀薇坐在旁边不停添柴,衣领被汗浸湿了贴在脖子上。
趁着那边在蒸馏,她准备先熔制蜡液,等会儿还能节省不少时间。
匀薇拿来一些松脂蜡烛,将其掰碎放入小陶碗里,隔水用小火温熔。
……
白磷提取很顺利,陶碗底面上慢慢凝结了薄薄一层黄白色的蜡状物。
她小心地用刀尖把它挑起来一点,裹进融化的蜡液里面。
白磷着火点仅40c,环境温度、摩擦、自身氧化积热都能达到燃点。
想要保存,就只能依靠外物。这也是匀薇熔制蜡液的原因。
匀薇操作着磷块,快速蘸一下熔松脂,然后立刻放回冷水里等待冷却定型。
待外壳完全变硬,她又重复蘸取、水冷,循环6-8层。
最后一层蘸松脂后就可以拿出来了,等待静置自然风干就行。
月上中天,灶膛里的火已经渐渐小了。
最后一批罐子撤出来之后,匀薇坐在门槛上揉着发酸的手腕,觉得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累。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几颗蜡丸,大大小小一共五颗。
黑奴啊!
辛辛苦苦大半夜,就只有这么一点!
匀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把那几颗蜡丸小心地收进一只空陶罐里盖紧盖子放好。
她掩上厨房门进了屋,想找点水喝,发现水壶已经空了。
匀薇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被子拢到肩上,合上了眼。
白天在林子里走了太久,回来又折腾到后半夜,身上那点力气全耗尽了。
她连翻身都懒得多翻一个,脸埋在枕头和散开的头发之间,呼吸又深又匀。
被子搭在肩上只盖了半截,一条胳膊露在外面,半搭在床沿外侧。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角画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亮条。
篱笆门被推开,走进来一道矮小的身形,大概五六岁的模样。
那是一具骷髅白骨,比窗台低出半截,月光照在露在外面的骨骼上,泛着淡淡的象牙色。
他站在院墙边停下来,手里握着一小把蔫了的白花,花瓣已经干得卷了边。
白骨转了一圈,循着气味来到匀薇的窗外。
窗户是关着的,这是匀薇固有的习惯。
木板和窗纸之间压得不严,有细细的风从破窗纸里钻出来,带来屋内温热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束花,把它举到鼻骨前面闻了一下。
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脂粉混合着草木汁液,有股淡淡的涩味。
白骨只能沿着墙根绕到了屋门前。
门虽然关着,但底下有一道窄窄的缝隙,地面是平的,没有门槛。
他蹲下来侧了侧身子,先把扁平的头骨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然后是肩膀、肋骨、髋骨。
骨骼之间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声音混在夜风里,听不真切。
他像一具被拆散又拼起来的骨架一样贴着地面滑进了屋里,站起来之后摇晃了两下才稳住重心。
匀薇侧躺着,月光落在她的额角和鼻梁上,把白天那层脂粉堆出来的棱角轮廓照得柔和了很多。
白骨微微前倾,没有瞳仁的眼眶对着她的脸,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脸上满是迷茫。
他记得在轻语森林里见到的明明是一个少年,这个少女身上一样的气味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索性蹲了下去,把手里那束蔫了的白花轻轻搁在了床头的小桌上。
他贴着床沿坐下来,背脊靠紧床架,膝盖蜷起来顶着自己的肋骨。
头微微歪向匀薇的方向,像是在找一个更适合靠着休息的姿势。
然后,头骨枕在匀薇露出来的手上,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