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站在原地,被十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实在是有些诡异。
他们每张脸上都带着一种热切而真诚的、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的表情。
匀薇加快步子往前走了几十步,到了一个拐弯的地方停下来,背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
冷风吹在脸上,总算把那股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的热度压下去了一些。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红了。
“小姐!”身后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小跑时特有的颠簸。
偏过头,看见莉莉丝正从碎石路上小跑着追过来,怀里还抱着那卷名册。
匀薇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莉莉丝,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她盯着莉莉丝看了两秒,语气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审问意味:“莉莉丝,你到底跟他们说什么了?”
莉莉丝在她面前站定,胸口起伏着,喘匀了气才仰起头来,眨巴着眼睛:“我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呀。”
“没说什么?”匀薇的眉梢挑了起来,偏头朝身后那片工地努了努嘴。
“我从村口走到这儿,一路上‘小姐好’这三个字听了不下二十遍。大家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座会走路的金库,”眯起眼,“你跟我说你没说什么?”
莉莉丝心虚地低下头,两根手指绞着名册的边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早上集合点名的时候,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什么话?”
莉莉丝抬起眼觑了匀薇一眼,见她没有真的发怒的意思,胆子才壮了几分,清了清嗓子道:
“……大家能从各村子来到这儿干活,是因为小姐开了告示。这活不仅管饭还给钱,十里八乡也就咱们这儿有这种好事。”
“我们小姐虽然是贵族出身,可跟那些蹲在修道院告示栏后面只管收税的大人物不一样,她是实实在在想把事情做好的。”
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两只手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早上那段慷慨激昂的演说现场。
“你们看看脚下这条路,修好了是谁走?是咱们走。以后下雨天不用踩烂泥,运粮的车不会陷轮子,冬天赶集也不用天没亮就出门了。小姐她图什么?她就是想让咱们过得好一点!”
莉莉丝越说越来劲,两只眼睛亮如星子:“咱们各村的人以前都没怎么来往,可既然到了希顿村,都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谁也别分什么缘空村克伯格村的。小姐给咱们饭吃给咱们活干,咱们就把路修好,让小姐看看咱们的能耐!!!”
匀薇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又拢起,她抬起手按了按额角,觉得那里突突地跳了两下。
“莉莉丝。”她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起伏。
“嗯?”
“你早上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莉莉丝愣了一下,神情忽然骄傲起来:“我自己说的!小姐,您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大干一场的感觉!?”
“嗯……讲得不错。”
何止不错,简直是当代传销的一把好手,这口才真是没的说!
“下次要是再开小会,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她道,语气无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巴尔克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砍进木桩里发出一声闷响,
木茬子崩出来弹到他脚背上。
他还没顾上揉,院门口就响起了驴蹄子嗒嗒叩在泥上的声音。
抬起头,看见莱昂牵着两头毛驴站在篱笆外面,正在往这边张望。
两头驴的鼻孔里喷着白气,鬃毛上结着一层霜花,走了一路显然冻得不轻。
莱昂把驴缰绳拴在院里的木桩上,转身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粗麻布包,递到巴尔克面前。
“巴尔克先生,实在对不住。”莱昂道,“昨天回来太晚了,天都黑透了,没好意思敲您家门惊动大家。”
“这两头毛驴在我那儿多拴了一夜,今早才牵回来。这包草药您收着,算是我的赔偿。”
巴尔克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搁,接过来掂了掂,布包口没系紧,露出一截干枯的茎叶,一股微苦的草药气漫出来。
他愣了一下,把布包口掀开半边往里看,认出是几味活血通络的草药。
“嘿,你这小子。”巴尔克的表情明显好多了,甚至还有点欣慰。“还记着这茬呢?我妻子那腿是老毛病了,不碍事。”
“你借个驴用一夜有啥好赔的,村里人互相搭把手不就这么回事……”似乎是想到莱昂不是村里人,又补了一句:“不是村里人也是。”
莱昂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借了就该按时还。我耽误了一天,心里过意不去。草药您收着。”
他听村里人提过,巴尔克的妻子在阴冷天里膝盖总疼得厉害,平常会抓些草药泡酒揉一揉。
巴尔克也不再推脱,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手,朝那两头毛驴看。“驴喂过草料了?”
“喂了。昨夜在我那儿吃了两顿干草,今早又饮了水,精神头好着呢。”
莱昂说着已经退到了篱笆门口,朝巴尔克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巴尔克冲他摆摆手:“去吧去吧。”
莱昂刚走,匀薇就来了。
院门口的木桩上拴着两头毛驴,正低着头用鼻子拱地上冻住的草根。
毛驴旁边搭着一根还沾着露水的缰绳,绳结打得齐整利落,一看就不是巴尔克自己拴的。
匀薇走过去,在篱笆门口站定,目光从那两头驴身上移到巴尔克脸上。
“莱昂回来了?”
巴尔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前脚刚走,您后脚就来了。说是昨天黑透了才回来,今早一早就把驴给我牵回来了。”
他拍了拍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还给我们带了包草药,说昨天回来晚了没来得及还驴,心里过意不去。”
匀薇没接话。站在篱笆门口,目光顺着巴尔克指的方向望过去。
村道边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路面刮过去。
昨天下午来借驴,说奉了她的命去采买。一夜未归就算了,今早才还回来。
之前还说自己是路过铁匠铺被认成了克伯格村的人,顺路拿了样品就回了,那中途绕的那么大一个圈子又算怎么回事?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早去贴了告示就回来,何至于天黑透了才到希顿村?
现在,还带着两头驴在镇上过一夜。只有一种可能,他说了谎。
借驴不过是个幌子,好让他名正言顺地在镇上多待一天。可他图什么呢?
匀薇垂着眼帘想了一会儿,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抬头对巴尔克点了点头。
“草药你收好,回头我问问莱昂是从哪家药铺买的,要是好使再给你带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