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迪看不明白其中关窍,维斯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是村里唯一学过系统建造的人,经常去维也镇上监工,见过很多贵族。
对于莱昂的身份,维斯心中早就有了猜测:他周身气质跟他们完全不一样,跟匀薇倒是差不多。
但是,却又不一样。
这里是严格的等级社会,所有人生来被灌输:人分三六九等,贵族至高无上。
底层平民甚至会主动自我归类。
只要对方不符合劳作贫民的全部特征,第一反应不会是流浪汉,而是上位者,本能地产生敬畏、退让的心理。
再加上,这里的平民见到贵族、骑士乃至教士,都会下意识缩肩、低头、避让,走路局促,举手投足满是自卑。
东方人潜移默化的平等思维,让他们不会下意识卑微躲闪,直视他人时从容淡定。
在平民看来,只有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无需为生计惶恐的贵族,才会这般神态。
莱昂是落魄贵族,又是曼威夫人的随行骑士长,身上多少有点服侍人的痕迹。
匀薇不一样,她是从二十一世纪过去的,身上没有半点身份尊卑观念,举手投足浑然天成。
也正是因为在现代环境中长大,她来到这里反而像个天生的贵族。
因此,维斯虽然不知道这些,还是下意识觉得莱昂身份不一般,安排的工作都不是很重的活。
好在,射箭也是莱昂的强项,倒也算是专业对口了。
匀薇安排好骨灵后,也紧跟其后出了门。她想到一个更重要的事还没做。
她的发色问题还没有解决。
裹着披肩穿过村道,拐上一条窄窄的土巷,在一间木屋前停住了。
门板半掩着,一股浓重的草药气从门缝里漫出来,苦中带涩。
抬手叩了两下门板,得到同意后,匀薇推开门走进去。
格雷医生的屋子里,四面墙壁上钉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架子。
架子上摞着一排排粗陶罐和麻布袋,罐口塞着软木塞,布袋用草绳扎着口。
屋里正中央的矮桌上搁着一只黄铜小锅,底下烧着一小簇炭火。
锅里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翻着细泡,蒸腾起一团团白蒙蒙的水汽。
格雷医生把袖子卷到手肘,两只手正捏着一根细木棍在锅里搅动,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听见门响,她只偏了一下头,眼睛还黏在锅里那一汪深褐色的汁液上。
“匀薇小姐?”她说,声音被锅里的咕嘟声压得有些含混,“自己坐。我这儿正看着火候,走不开。”
匀薇在门边站定,视线在架子上扫了一圈:“我来取些草药,你忙你的,我自己拿也行。”
格雷医生这才从锅沿上方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挥了一下木棍。
“柜子上的东西别碰,那是我配好的药,动乱了分量要出人命的。架子上的药草你可以自己挑,用完跟我说一声就行。”
匀薇应了一声,走到靠窗那面木架前蹲下查看起来。
目光在那些灰褐色、土黄色、暗红色的植物根茎和枝叶之间慢慢滑过去。
都不是她要的。
她又往高处看了看,伸手从第二层架子上取下来一束干枯的金雀花枝。
又从旁边一个敞口的粗陶罐里捏出几片干燥的接骨木树皮。
匀薇把两样东西用一块干净麻布包好,站起身走到桌边。
格雷医生正往锅里又添了一小撮干薄荷,黄铜锅里的汁液颜色更深了些,气泡翻滚密集。
“金雀花枝和接骨木树皮,”匀薇把布包给他看了一眼,“我拿走了。”
格雷医生抬了抬下巴算是点头,手指还在捏着木棍继续搅动:“嗯,用得上就拿。”
金雀花枝是她秋天刚收的那批,印象中成色倒是不错。
接骨木树皮不记得了,放太久,要不是匀薇来拿,她都不记得还有这个。
两者虽说都可以治疗跌打扭伤这类病症,具体用处却大不相同。
前者主打外伤急症,处理表层伤口,随手就能用,取材方便。
后者专攻深层骨伤、风湿沉疾,属于“重药”,不能随便乱用。
村民们平常就种种地,哪有这么危险的伤。因此,基本上用不到接骨木树皮。
回到屋里,匀薇把那包金雀花枝和接骨木树皮摊在桌面上。
金雀花枝的色泽偏暗,干燥之后呈现出一种枯槁的灰褐色,用手指捻开外层皮壳,内里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木芯。
接骨木树皮卷曲的边沿泛着微微的铁锈色,质地比金雀花枝粗糙得多,闻起来带着一股更冲的涩味。
她坐在桌前,把两样材料在掌心各捻了一撮,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配比。
金雀花枝和接骨木树皮研成细粉,按六四比例混合放好。
既然已经用实验证明了自己这头金发是假的,那就得随时做好防范措施。
调配好的粉末,再加少量生蛋黄调成浓稠的膏状,就可以得到一份金色染发膏。
这种染法上色很慢,不会一下子就把头发染透,但胜在温和,涂出来之后发色会变成一种偏暖的赤金色。
毕竟,眼下还不能贸然让这头金发褪色。
金发在这个身份背后牵扯着什么她还不知道,如果一下子就露出了黑色的原生发色,说不准会惹来什么麻烦。
何况,她自己也没有弄清楚其中的缘由。如果给她染发的人真的用了某种超出常理的手段,那她贸然恢复黑色,会不会让对方察觉到什么?
匀薇把两样材料小心地收进一只干陶罐里,用盖子扣好,搁在墙角阴凉处。
蛋黄这东西随用随取,需要的时候再跟玛莎要就够了。
随着玛莎她们的生意越做越好,总算不用过刚来那会儿连一只鸡蛋都没有的生活了。
这头金发还能维持多久她心里没有底,在弄清楚一切之前,她得先给自己备一条退路。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的时候,匀薇刚洗完澡出来。
木盆里剩的水还氤氲着一层淡淡的热气,她坐在床边,湿漉漉的头发垂在肩头。
水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肩头垫着的亚麻布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
匀薇随手拿起床头翻了一半的旧书,摊在膝头看了起来。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毛边,字迹是手抄的,墨水褪成了浅褐色,讲的是本地几种常见草药的采收时节。
这是格雷医生那边拿来的,匀薇觉得自己有必要恶补一下这里的知识。
她读了几行,觉得脖颈间那股湿冷黏腻的感觉越来越不舒服,半干半湿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潮气,让人坐立难安。
“系统。”她心里默念了一声。
视野右下方的电子屏幕无声地亮起来,暖色调的图标在面板边缘微微闪动。
匀薇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只是在意识里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图标。
屏幕上亮起一行极小的字:“烘干模式已开启,预计持续15分钟,可自由调整。”
随即,一阵极轻的暖风从她头顶上方拂下来,顺着发根到发梢一遍一遍地游走,湿气一点一点被蒸散开。
匀薇翻了一页书,发梢的水珠已经不再往下滴了,发丝从湿漉漉的深色渐渐变回浅金,柔软地散在肩上。
她看了半页书,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墙角暗处微微波动了一下。
骨灵回来了。
匀薇合上书搁在枕边,把半干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前。
“回来了?看到什么了?”
骨灵将看到的事情写下来。匀薇看完,思索着点开莱昂的信息面板。
面板中央展开一小片区域,字号比别的条目小了半号,只提供了局部信息。
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
未婚妻西莉娅。
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