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匀薇小姐。”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可是邀请函出了什么问题吗？”
艾特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沓账册，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立马抬头。
看清来人是匀薇，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来，绕出柜台迎了两步。
不怪他这么想，希顿村的采办基本上都是村民来做的。
匀薇在柜台前面站定，摇了摇头：“那倒不是。邀请函我收到了，也没什么问题。”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柜台后面的货架上层扫了一圈，补了一句。
“我来是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云母片。我需要一些，不太清楚镇上哪家有，就想着先来你这儿问问。”
艾特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回柜台后面，弯下腰在一只木箱里翻了翻，抽出一只巴掌大的扁平木盒。
掀开盖，里面分了几格，每一格都整齐地码着不同颜色和厚度的云母片。
有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在日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灰色光泽。
有的略厚一些，边缘带着微微的珍珠光泽，颜色偏暖。
“云母片我这儿确实有。”
“不过，要看您要哪一种。这种透明薄片的，适合做灯罩或者窗饰，价钱最便宜。”
“带金边的，是从南边的矿里出的，比本地云母亮一些，价格要翻一倍。”
“还有这种——”指尖在最底层那一格上点了点。
云母片颜色偏深，带着一种幽微的暗绿色泽，材质细腻，看着就跟其他的不一样。
“这可是老矿料，打磨过的，一片顶本地五片的价。您看您需要哪一种？”
匀薇开口，没有任何犹豫：“就要这种。你有多少？我都要。”
看着艾特包装，匀薇问，“对了，艾特先生，您知道在冬助会，大家都捐些什么吗？”
她总不能空着手去。
艾特：“往年冬助会上的捐赠，贵族小姐们大多是珠宝首饰、珍珠项链、胸针这些。”
“当然，有些家族也会捐一些小件器物或者名贵佩剑，只要价格昂贵，什么都行。”
匀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追问了一句：“……什么才算贵？”
艾特低声道：“这说起来也简单。要么是大家都认得的贵重东西，比如产自南边的宝石。”
“要么呢……”他顿了一下，带着一种商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没人见过的东西，也算。”
匀薇弯了弯嘴角，朝他点了一下头：“多谢，我知道了。”
推门出门，匀薇就近来到一家卖布料的女商人店里。
“您好，我需要一段塔夫绸。”匀薇走到柜台前面。
女商人满脸堆笑，“小姐，您可来对了，我们这的塔夫绸可是镇上最好的，您看看喜欢哪种颜色。”
这可是大客户！塔夫绸价格昂贵，非贵族买不起。
匀薇低头看了看架子上那一卷卷叠好的布料，目光落在一匹天蓝色的塔夫绸上面。
料子光泽饱满，这个倒是不错。
“这段多少钱？”她问。
妇人伸手把那匹天蓝色的塔夫绸从架子上抽出来，手指捋了一下边角，报了一个数。
匀薇没有还价，从腰间的小布袋里数出银币放在台面上。
克伯格村。
索尼靠着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土墙，能感觉到麻绳勒进皮肉里的钝痛。
眼皮半垂着，视线落在对面的老人身上，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再一看，每个人身上都是伤。
自从艾拉跑了之后，那些进来的村民打人越发变本加厉。
索尼的背上多了好几道新伤，旧伤叠着新伤，衣服粘着干涸的血渍，动一下就扯着疼。
伤得最轻的，也只能用脚撑着地面慢慢挪动，别想用那双手做任何事了。
今天断粮了。
那些人连门都没有进，只是在门板外面透过门缝喊了一声。
“村长说了，今天不给吃的。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给。”
留下仓库里一片死寂。
索尼闭着眼，能听见自己胃里一阵一阵的空响。
黑暗里，木然地盯着那一道越来越窄的光线。
也不知道艾拉怎么样了。
匀薇回到希顿村，远远就看见庄园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两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那个坐着的人是艾拉和莉莉丝。
莉莉丝在她旁边，正弯着腰跟艾拉说些什么，艾拉却执拗地不愿。
颧骨上那道划痕刚刚结了痂，左手腕上还裹着绷带。
莉莉丝又气又急，不知道怎么办。
看见缓步走来的匀薇，眼前一亮，“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我劝了艾拉一下午了，她非不走……”
匀薇点头示意莉莉丝，表示自己知道了，看向石阶上的艾拉。
眉头微皱，“艾拉。你不在格雷医生那儿躺着，坐这儿干什么？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吧？”
艾拉抬起头，勉强笑道：“小姐，我躺着也没有用……我就是想过来看看，看看您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我可以端水、递东西，跑腿也行……”
匀薇低头看着艾拉那双因为连日疲惫而有些发红的眼睛，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艾拉不是为了来帮忙的。
估计是她今天去维也镇，艾拉以为她不记得索尼他们了，这才凑上来。
“艾拉。”匀薇放缓语气，“你身上有伤，风这么大，你坐在这儿对你自己没有好处。”
艾拉低着头，固执道：“小姐，我不怕风。我也不怕伤口疼。我就是……不能躺在那里等着。”
她实在太害怕了。
索尼他们今天晚上就要被烧死了。艾拉知道，匀薇没有理由一定要救他们。
他们不是希顿村的人，就算匀薇不管他们，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小姐，我不想躺着。我就是……想待在这儿，做什么都行。”
匀薇看她站立没有什么问题，朝艾拉道：“那你进来吧。我这儿确实有活儿要人帮忙。”
艾拉欣喜，快步跟了上去。
莉莉丝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匀薇走到桌边，拿出包装盒打开，里面是分格码放的云母片。
她弯腰把其他东西一样样摆出来：一罐青金石粉、一罐孔雀石粉、一小袋黄铁矿细粉，还有一卷细银丝和几截铜丝。
艾拉站在旁边，目光追着匀薇的手，小心翼翼道：“小姐，您要我做什么？”
匀薇从盒子里取出一片云母放在掌心，对着天光转了转。
这片云母大约有半指厚，边缘参差，透着微微的光晕。
“把这些云母片磨薄，磨到能透过光看见手指轮廓就行，你先从这一片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