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加先生正听得专注,在心里默记。听到“扎手”两个字时,他连连点头。
“对对对,我就是做不来那个弧度,削出来的两头都太尖了,往嘴里送的时候差点戳到上颚。”
匀薇好奇问了一句,“您用的是什么木料?”
“枣木。”
怪不得。
“枣木太硬了,不好打磨。您换白桦木试试,或者椴木也行。先把木料泡一夜水再削,刀口会顺很多。”
匀薇想了想,又补充道,“粗细也要讲究,大约跟您的小指差不多就行。”
沙加先生听完,整张脸都舒展开来。他正要再说什么,走廊尽头忽然传来喊声。
拐角处冲出来一个人影。那人身形高瘦,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湿渍。
一只手捂着左胸,手指间有血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滴,看起来狼狈不堪。
那人一边跑一边回头,神色焦急仓皇。当莱昂转过头来的瞬间,目光和匀薇撞在一起。
脚步几乎是本能地顿了一下,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匀薇也愣住了。
眼前的人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是她没见过的脸。
话虽如此,匀薇心里还是浮起一种微妙而模糊的熟悉感。
莱昂的愣怔只持续了不到几秒的时间,身后传来粗重的吆喝声。
四五个穿锁子甲的骑士正从走廊拐角追出来,剑刃上还沾着血迹,嘴里喊着“站住”。
骑士们紧跟着追了出去,锁子甲的哗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很快也远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匀薇收回目光,正要跟沙加先生道别,不想身后传来抽泣声。
莎娜嘴唇哆嗦,泪水已经淌了满脸,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来。
这都什么事啊。匀薇快步走过去,“你怎么了?”
莎娜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最后一道防线,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向厨房的方向。
“蜜奶……要送给阿黛拉小姐的温蜜奶,被人下了东西……”
“我、我准备端过去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往里面放药粉……我大喊了一声,那个人就跑掉了,可蜜奶已经……”
声音越说越小,“完了……完了,我肯定要被阿黛拉小姐打死……”
这么严重?
匀薇按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你先别哭。带我去看看那壶蜜奶,说不定可以补救。”
重新做一份应该不难。
莎娜仿佛看到了救星,胡乱抹了一把脸,连连点头,领着匀薇朝厨房走去。
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的陶壶还在原地,壶盖歪在一边,白色的热气正从壶口袅袅地往外飘。
旁边散落着一只打翻的木托盘和几只碎掉的陶碟,大约是惊慌之下碰落的。
匀薇走到灶台前查看。
壶里盛的是乳白色的温蜜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蜂蜜的甜香混着奶味扑面而来。
在这层甜香底下,匀薇的鼻尖轻轻抽动,捕捉到了一缕熟悉气味。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曼德拉草的味道。”
话出口的瞬间,匀薇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
纵然她学过基础草药知识,却不应该见过曼德拉草的实物才对。
更何况,匀薇仅仅只是闻到,便知道这是曼德拉草。
身后的莎娜“咚”一声瘫坐在地上,嘴唇翕动,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熄灭了。
“曼德拉草……那可是剧毒。一丁点就能要人命……”
“完了,真的完了。现在重新做也来不及了,阿黛拉小姐马上就要让人来取蜜奶了……”
匀薇来不及探究自己为什么认识曼德拉草,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莎娜。
她蹲下来,平视着莎娜的眼睛,“蜜奶是阿黛拉小姐点名要的吗?”
莎娜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带着哭腔道:“没……没有指名说要蜜奶。”
“阿黛拉小姐每天用过茶点后习惯喝一杯蜜奶,我们这些侍女清点完账目就会轮值去送。”
“现在重新做根本来不及了。蜂蜜要去储藏室领,领蜂蜜还要经过管家的签字审批,光是在那儿等签字就得半小时,再加上煮奶、调温、搅蜜、撇沫……”
匀薇却是松了口气,松开她的肩膀,站起来四下扫了一圈。
厨房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坏,木架上一层一层码着陶罐和几只铜质的小锅。
靠墙的矮柜上摆着一只半开的木盒,里面是干茶叶,颜色深褐。
旁边还有一只敞口的白壶,里头还剩大约半壶鲜牛奶。
匀薇走过去,端起白壶晃了晃。牛奶的量不算多,煮一壶热饮应该够了。
她又打开那只木盒,抓了一小把干茶闻了闻。茶叶品质一般,炒一炒也能激出些香气来。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你们这儿还有其他多余的牛奶吗?”匀薇转头问莎娜。
“……没有了,就只剩下矮柜上的半壶多一点,原本是预备明早做乳酪用的。”
匀薇点了点头:“也够了。”
她走向灶台,把被下过药的蜜奶陶壶端走,找了一只干净的铜锅放在炉膛上。
莎娜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旁边,看匀薇把白壶里的牛奶倒进铜锅里。
匀薇把一小把干茶叶摊在灶台边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手指拨了拨,让叶片摊得更均匀。
“帮我看着火。”对莎娜道:“让牛奶热着就行,不用煮滚。”
莎娜专心盯着炉膛里的火苗,手忙脚乱地拨了拨柴火。
匀薇在灶台边找了一只薄底的小铁锅,架在另一边的炭火上。
锅烧热了之后,她把干茶叶倒进锅里,用手边的长柄木勺开始翻炒。
铁锅的热度遇上干茶叶,叶片在锅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开始卷曲起来。
匀薇的手腕匀速转动着,让茶叶在锅里均匀受热。
随着温度升高,茶叶中的水分被慢慢逼出来,一缕焦香从锅底升腾起来。
紧接着是一股清而透的香气,带着炭火烘焙过的暖意,比干茶本身更加醇厚浓郁。
匀薇等到茶叶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微微发黑的焦褐色,才把锅端下来。
她把炒过的茶叶倒进一只干净的陶壶里,又端起莎娜烧热的铜锅,把冒着白汽的牛奶沿壶口缓缓注入。
牛奶冲入茶叶的瞬间,壶底发出一声温润的咕咚响动,白汽裹着茶香猛地涌上来。
匀薇用木勺轻轻搅了搅,让茶叶在热牛奶中舒展。
颜色从纯白渐渐变成浅褐,表面浮起一层极细腻的泡沫,像初雪落在暖土地上的薄霜。
莎娜凑过来,眼中重新升起希望:“这样……真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