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境的速度远比众人预想中迅猛,斯诺夸尔米上空厚重积云层层溃散,露出来最纯粹的蓝,原始的森林和空旷的大山一览无余。
连绵原始针叶林与连绵起伏的裸露山野毫无遮挡地铺展在视野里,冷冽天光落遍大地,浓烈又极具张力的色彩反差间,山野间蛰伏的蓬勃生命力扑面而来。
温繁兮拿到了志愿结束的证书,她仰头看了一眼,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现在这里的景色,倒是和她当初在电影里看到的很像了。
她闭上眼睛,细心感受了一会儿,试图沉下心来,沉浸式感知周遭清冷静谧的气场。
“Fracie。”
身后传来克罗斯菲的声音,她回头,看见他正倚在墙上。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了过来。
“最后一杯了。”他笑了笑,“暖暖吧。”
温繁兮接过,“谢谢。”
两人沉默着一同往宿舍走。
基地大部分人都是今天离开,他们大多都在收拾行李,然后举行小型的送别派对。
在出事之前,温繁兮在基地里的人缘很好,但现在他们纷纷疏远了她,说是疏远也不太对,他们看她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畏惧。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马库斯家族的事情,和她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们举行的所有派对都没有人来邀请她。
她落了个清净。
“接下来去哪?”克罗斯菲紧紧跟在她身后,问道。
温繁兮抿了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她摇了摇头。
去哪?
她还没想好。
温繁兮原本的计划是:到快要志愿结束时再根据当地情况详细做一下旅游计划。
但她这两天根本没那个心情,她不喜欢漫无目的的旅游方式。
她又感到有些惋惜,叹了一口气。
克罗斯菲小心翼翼地又问,“回纽约吗?”
温繁兮摇摇头,“暂时不回。”
她脚步顿了一下,虽然纽约有温金宝,但也有她不敢面对的、那些尚未理清的情绪。
她想把这几日里杂乱的情绪理清再回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地想逃避裴砚钦。
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出这么做的理由。
“再留几天,我要欣赏一下这边的景色。”她说。
克罗斯菲看着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我陪你。”
温繁兮脚步顿住了,深深看了他一眼,“不用——”
“我真的很想陪你。”
温繁兮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有些强硬,“你要是留下来陪我,我明天就回纽约。”
克罗斯菲沉默的看着她,他都被拒绝习惯了。
在经历各种拒绝拉开距离之后,他竟然诡异的喜欢上了这种相处的方式。
就是费点力,但温繁兮不会真的做什么。
他妥协道,“……好。”
温繁兮不敢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强制自己扭过头去,快速地说:“我预约了简的心理咨询时段,还要过去参与疏导实操,先走了。”
简一直是安迪在负责,直到现在也是。
不仅如此,安迪还是温繁兮此次志愿的指导老师。
抛开一切不谈,安迪在临床心理咨询领域的专业功底与个案把控能力,无可挑剔。
温繁兮来到心理咨询室,她敲了敲门,安迪看到她来并没有感到惊讶。
“我最后一天了,想来看看简。”
安迪点点头,示意她进来。
她没有任何芥蒂的样子,温繁兮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经历过这场毁灭性的霸凌风波,简始终陷在阴影里,沉默寡言。
遭遇过霸凌的人,眼底会始终留有散不去的怯懦和惶恐,哪怕恶人已经得到严惩,也难以抚平心底的创伤。
安迪一直采用静坐陪伴法结合支持性晤谈,循序渐进帮简拆解积压情绪,以温和的人本主义疏导思路缓释创伤内耗。
这是最常用的手段。
安娜作为简唯一的好朋友,坐在沙发上,她有些焦灼,目光在温繁兮和安迪身上来回移动。
心理咨询室的沙发是米白色的,布料有些旧了,边角磨出细密的绒毛,她不停地用手抠着那些绒毛。
温繁兮拿着实训记录本,详细地记录着每一个步骤,专注地看着她们。
她一进入学习状态就变得格外专注,很难感知到外界的事情,竟然也没有发现安娜越来越不对劲的状态。
一段时间的心理疏导结束后,安娜和简被别的基地老师带出去参加户外活动。
安迪将重心暂时从简身上抽离,咨询室安静了下来,她突然问道,“温,你经历过霸凌吧?”
温繁兮愣住了,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迪,眼中的防备显而易见,她有些惊恐,但更多的是敌意。
安迪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松,见她没有任何放松的样子,默默退回椅子上。
她轻柔地解释道,“温,你身上未见显着外显躯体创伤遗存,但可观测到隐性创伤相关非言语指征。”
温繁兮听懂了——安迪在说她身上有创伤的痕迹,只是不在身体上。
安迪顿了一下,“但是你很厉害,或许是因为你学了心理学的原因,你依托心理学专业认知,将既往创伤体验转化为外向攻击型防御模式。”
“属于反向形成类心理防御运作。”
温繁兮见她只是基于临床观察做专业评估,而非恶意探究私事,更不是要对她做不利的事情,才缓缓地放松下来,她静静的听她讲。
“其实我有些好奇,你的性格其实很强硬,不会被轻易霸凌的。”
安迪接着轻柔地问,“你方便给我讲一下你的事情吗?”
“我可以以督导身份,帮你梳理积压创伤。”
温繁兮坚定地拒绝了,“抱歉,老师。”
“不太方便。”
对于她即刻的拒绝,安迪也并未感到意外。
她快速地换了个话题,“那针对简现阶段的创伤后状态,你明确后续核心干预方案吗?”
“自信重建。”
“创伤后自信心重建,辅以认知行为疗法矫正她内化的自我否定认知。”温繁兮迅速收敛自身情绪,切换回专业状态。
安迪满意地点点头,“好,那你来。”
温繁兮愣住了。
安迪继续说道,“我在侧进行督导纠错。”
整整一个下午,温繁兮都耗在了咨询室里。
安迪只在必要时轻声纠正她的引导语,其余时间都让她独立操盘。
简的反应比平时多了些——虽然只是几个单音节词,但已是这些天最大的突破。
***
直到天黑,此次治疗才结束。
基地宿舍一片静谧,大部分人都已经搬离了,只剩少数房间还有灯光。
温繁兮连日紧绷劳心,身心俱疲,刚回到宿舍就躺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恍惚间她听到安娜低声说了句什么,简没有回应。
她刚合上眼没多久,原本各自静坐的简与安娜,骤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