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市青云镇山林深处。
山猫从山里死里逃生,心底始终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与忌惮。
他这辈子混迹于黑暗,刀口舔血,见过的警察不计其数——凶悍的、冷静的、莽撞的,形形色色。可唯独那个带队追击他们的刑侦队长韩屹,让他打心底里发怵。
那个男人太稳、太狠,步步紧逼。
也正因那场近距离缠斗,韩屹的面容深深烙进了山猫的脑海。
清隽的眉眼间透着冷冽,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而紧绷,即便沉默时微微垂眸,也带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劲儿。
从山里回来后,老板便将他安置在这处偏僻的院子,让他避避风头再回去。老板的义子程峥时常带人过来,给他送些吃的喝的。
在他们这些人中,程峥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最得老板信任,从不争利,也不站队。他沉默寡言,做事滴水不漏。外人只知道他早年便被老板带回来,无亲无故,性情冷淡,心思深沉得让人看不透。
所有人敬他、怕他,唯独不敢猜他。
可这天傍晚,程峥又过来找他。夕阳斜落进窗内,暖光恰好落在程峥侧颜的一瞬,山猫无意间抬眼,整个人猛地僵住。
心脏重重一跳,后背倏地窜起一层细密的凉意,仿佛天雷轰然在心底炸开。
像冥冥之中最诡异的巧合,骤然与所有记忆严丝合缝地撞上。
眼前的程峥,侧脸轮廓、眉眼骨相、甚至沉静淡然的神态,与那个刑警队长警察韩屹,像得可怕。
不是三分相似、五分形似,是七分、八分的高度重合。
唯一区别只在于气质。
韩屹一身锋芒,锐气逼人,而程峥则像一柄收鞘的刀,锋芒尽敛,温润得近乎无害。可越是如此,山猫心底的寒意就越重——他不敢想,也不愿想,那个答案一旦浮出水面,恐怕连老板都兜不住。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却再也不敢与程峥对视。程峥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照常放下食盒,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
山猫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微微发颤——那张脸,那个轮廓,竟与韩屹如出一辙。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试图用辛辣压住心底的恐惧: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吗?还是说,从一开始,他们身边就埋着一颗最致命的暗棋?
疑心,从心底疯狂滋生、蔓延、疯长。
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一个是死追着他们的刑侦队长,另一个却是老板身边最核心、最亲信、也最隐秘的贴身之人。
容貌近乎孪生,却站在绝对对立的两端。不可能,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从这一刻起,山猫看程峥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只是敬畏、忌惮,如今却满是彻骨的怀疑、审视与提防。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眼底的惊涛骇浪,假装若无其事,打算先试探一二,探出虚实。
这日,程峥又来看他,手里照例提着食盒,里头装着山猫爱吃的几样小菜。
山猫拉过一旁椅子坐下,状似随意闲聊,语气闲散,实则句句挖坑:“阿铮,你知道吗?前几天在云岭镇,可真是险。我们几个差一点就被条子一锅端了。”
他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程峥的神情变化,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波动。
程峥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淡淡应了声:“条子向来难缠。”
轻飘飘一句总结,不偏不倚,听不出喜怒,听不出熟悉,也听不出异样。
山猫不死心,继续往前递话:“说真的,我这几天越想越觉得邪门。那个韩队长,眉眼、五官,跟你实在太像了。乍一看,几乎就像同一个人。”
他终于抛出重点。
程峥抬眼看向山猫,目光平静如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山猫哥,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要是觉得我像他,那我也没办法。”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山猫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光。那光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让山猫脊背发凉。
他太稳了,稳得过分。
寻常人被说和死对头警察长得一模一样,要么尴尬、要么辩解。可程峥,冷静得近乎刻意。
“是吗?”山猫扯了扯嘴角,笑意阴恻,“可我怎么觉得,不止是相像?阿铮这些年孤身一人,也不知家人在哪儿,该不会……你跟那位韩队长,本来就有渊源吧?”
这句,已是赤裸裸的刁难与逼问,屋内气氛瞬间冷了几分。
程峥眸底渐渐冷峻,目光如刀,直视山猫:“山猫,跟着老板做事,规矩你比谁都清楚。我无牵无挂,老板用我才最放心。可你呢?差点被条子抓了,反倒整日疑神疑鬼。这话要是传到老板耳朵里,你觉得,是你多疑挑事可信,还是我的忠心可疑?”
山猫闻言,脸色微变,笑容僵在嘴角。他没想到程峥会反将一军,直接拿老板压他。
沉默片刻,他干笑两声,摆了摆手:“阿铮,别激动,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咱们兄弟之间,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呢。”
程峥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如常:“玩笑归玩笑,有些话,说多了容易变味。山猫哥,咱们兄弟一场,别让外人看了笑话。”
“那是自然。”山猫讪笑着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眼底的阴郁。他不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这个程峥,绝不简单。
若程峥真和韩屹有牵扯,那他们这群人,等于日日睡在炸药堆上。
山猫虽然不敢再深究,但心底的疑虑却像藤蔓般缠绕不去。他暗自盘算,得找个机会,把这事悄悄透给老板,让老板自己定夺。毕竟,在这条道上混,最怕的不是外敌,而是内鬼。
F市医院里,韩屹的主治医生拿着复查报告,语气郑重地向他们建议:“患者脑部撞击导致神经记忆区深度锁死,在陌生环境中,记忆很难自行恢复。唯一可行的办法是让他回到长期生活的地方,多接触熟悉的环境,借助熟悉的街巷、人和事,慢慢刺激脑神经。记忆会循序渐进,一点点恢复,急不得。”
听了医生的建议,姜志诚当即决定,让林熙陪韩屹回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