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王氏搂着夏晚宁安慰,“你嫁的是太子,是储君,比夏晚絮那个死丫头强了不知多少倍。太子将来是要当皇上的,到那时,你就是皇上的女人,谁还能强得过你去?”
夏晚宁从她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甘的倔强:
“程戚欢就强得过我,她是太子妃,我是侧妃,她压我一头。娘,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程戚欢能当太子妃?我哪点不如她?”
王氏的目光微微一沉,凑到夏晚宁耳边低声说:“这宫里,哪个女人得宠,哪个就强。只要你得宠,太子登极之后,你得封贵妃,位份不输她多少。再说了,日子还长着呢,谁知道程戚欢这个太子妃能当多久?太子登极时,她一定能当上皇后?”
夏晚宁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王氏。
只见她母亲那双眼睛里,浮起了一层阴狠的神色。
夏晚宁心里那股不甘和慌乱,在这一刻慢慢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冷的念头。
是呀,她程戚欢算什么?
她生得不如自己貌美,性情又孤僻冷清,听说在侯府时就不爱与那些官眷闺秀走动,京中提起她来,谁不说她沉闷无趣?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讨太子喜欢?
只要太子不宠她,她空占着一个太子妃的名头又能如何?
等她失了势,自己再慢慢谋划,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夏晚宁吸了吸鼻子,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眼底的泪意渐渐褪去,浮起一层与王氏如出一辙的阴冷之色。
妍玉院内,夏晚絮回到屋里,在罗汉床前坐了下来,接过月红递来的热茶,低头抿了一口。
月红站在一旁,感慨道:“小姐,没想到程大小姐竟成了太子妃。”
夏晚絮垂着眼帘,眸色沉静。
是呀,和前世一样,没有变。
前世在靖安侯府那两年,她虽被困在深宅内院里,可侯府的下人们嘴碎,时常在她耳边提起东宫的事。
她记得,程戚欢嫁进东宫后,与太子并不亲近,太子宠爱的是一个侍妾,据说出身不高,却生得妩媚动人,极会讨太子欢心。
程戚欢回侯府省亲时,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劝她,不要争风吃醋,只管好好敬重侍奉太子,待太子登极之后,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后宫就是她的天下。
程戚欢倒也听进去了,安安分分地做她的太子妃,不争不抢,反倒把那个位置坐得稳稳当当,无人能够指摘。
反倒是夏晚宁,不甘心屈居人下,又仗着有几分姿色,在太子面前争宠夺爱,搅得东宫鸡犬不宁,惹得太子生厌。
前世夏晚宁进东宫时,还有一场盛大的宴席,虽比不得正妃的排场,却也算得上风光体面。
可这一世,她竟连宴席都没有,只有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抬进东宫。
王氏费尽心机,花了那么多银子铺路,到头来却落得这样一个结果,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而夏晚宁进了东宫之后的日子,只怕会比前世更加难熬。
不过,那与她又有何干?
夏晚絮收回思绪,将茶盏轻轻放回桌几上,语气平静道:“她嫁她的太子,我嫁我的王爷,各人有各人的路。不必替旁人操心。”
月红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半个月,果然如夏晚絮所料,王氏的心思全都扑在了夏晚宁身上。
夏晚宁三日后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东宫,嫁妆虽然丰厚,可因为没有宴席,京中竟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波澜不惊。
王氏担心夏晚宁不讨太子喜欢,又担心她适应不了宫中的生活,隔三差五便托人往宫里递信,打听消息,银子像流水一般花出去。
她整日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来折腾夏晚絮?
至于夏晚絮的嫁妆,王氏更是没有上心,全都交给卫妈妈去操持。
卫妈妈是个惯会捧高踩低的,见王氏对夏晚絮不上心,她便也跟着敷衍了事,翻来覆去不过是把当初从靖安侯府带回来的那些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添了些添头,便算交差了。
夏晚絮根本不在乎。
她心里清楚,王氏能给她置办什么像样的嫁妆?
不过是做做样子,堵住外人的嘴罢了。
好在北安王府送来的聘礼已经入了她的院子,等她出嫁那日,那些聘礼会一并抬回王府去。
到了王府,她缺什么,再买便是。
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出嫁前一日,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晚霞映红了半边天。
夏晚絮正坐在窗前看书,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秋水的声音,隔着帘子恭恭敬敬地禀道:
“大小姐,大少爷来了。”
夏晚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夏正礼?
他怎么来了?
她语气平淡道:“让他进来吧。”
帘子一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夏正礼今年不过十四岁,眉眼间已隐隐有了几分夏牧谦的影子,连那股子精明算计的神色都如出一辙。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玉带,身量尚未长足,肩背单薄,可那张脸上却已经带上了一层与年纪不符的世故与圆滑。
他进门后,朝夏晚絮拱了拱手,面上挂着一抹客气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长姐,弟弟在书院时便听闻了长姐的喜事,特地从书院赶回来恭贺长姐。”
夏晚絮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既没有热络,也没有冷脸,只语气平得像一碗温水:“有劳你跑这一趟。”
夏正礼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夏晚絮对他的冷淡,可他素来会看人眼色,很快便将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继续笑道:
“长姐明日就要出嫁了,父亲交代了,明日由我来背长姐出阁。”
夏晚絮的目光在他单薄的肩背上扫了一眼,语气平淡道:“也不必勉强,我自己走上花轿也可。”
夏正礼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他腮帮子微微绷了一下,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却还是勉强挤出个笑来:
“长姐这是担心我背不起来么?长姐放心,我虽然年纪不大,可力气还是有的,绝不会摔了长姐。二姐也是我背上花轿的。”
夏晚絮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再看他。
这是送客的意思。
夏正礼站在屋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心里暗恼,这个长姐果然和母亲说的一样,是个不识好歹的性子。
他一个嫡子,专程从书院赶回来,又亲自登门来跟她说话,她连个好脸色都不肯给。
他握了握拳,到底没有再自讨没趣,只拱了拱手道:“那弟弟就不打扰长姐休息了,明日一早再来送长姐出阁。”
夏晚絮淡淡“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未抬。
夏正礼转身往外走,出了妍玉院,沿着回廊往外走,眉头越蹙越紧。
这个长姐,明显对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不喜。
父亲还特意写信到书院,嘱咐他回来与长姐打好关系,说将来长姐若是得了北安王的势,对夏家、对他这个弟弟都有好处。
可今日一见,夏晚絮哪里像是会念着娘家人的样子?
他越想越觉得父亲这步棋走得毫无用处。
二姐姐已经是太子侧妃,将来太子登极,夏家靠的是二姐姐。
父亲就是心思太多,什么好处都想占着,可长姐这性子,根本就不是能拉拢的。
他冷哼一声,大步朝外院走去,不再多想。
次日天刚亮,夏晚絮便被月红叫醒了。
夏晚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色还带着几分将亮未亮的灰蓝。
月红已经端了热水进来,拧了帕子递到她手边:“小姐,王府请了卫国公夫人来给您梳头,人已经到了,正在花厅喝茶呢。”
夏晚絮一怔,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卫国公府她倒是听说过,那是北安王母妃的娘家,卫国公夫人是北安王的舅母,身份尊贵,在京城里素有贤名。
让卫国公夫人来给她这个新嫁娘梳头,这份礼遇,不可谓不重。
她定了定神,连忙起身洗漱更衣。
月红替她换上那件北安王府送来的嫁衣,正红缎面,金线绣着繁复的牡丹与凤纹,针脚细密,纹样华美。
夏晚絮垂眸看着那件嫁衣,伸手轻轻抚过袖口的金线绣纹,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前世出嫁时,穿的也是一件正红的嫁衣,可那件衣裳的料子远没有这般好,针线也粗糙得多。
那时她心里满是对程戚恒的期待,却在新婚夜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一世,她嫁的是北安王,一个前世今生都帮过她的面冷心热的男人。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丫头恭敬的通传声:“大小姐,卫国公夫人来了。”
门帘一掀,一个穿戴齐整、气质端和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她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一股温润之气,穿着一身绛紫色绣如意纹的褙子,头上簪着一对赤金点翠的簪子,看起来便是个慈和又体面的人。
卫国公夫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了夏晚絮身上。
她细细打量了片刻,眼底浮起毫不掩饰的赞赏之色,笑着叹道:“夏大小姐果真是国色天香。”
夏晚絮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谨:“夫人谬赞了。”
卫国公夫人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而温和:
“不必紧张,修哥儿性子虽然冷了些,却不是个会亏待人的。往后你进了王府,若有什么不懂的、不惯的,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这个做舅母的,总归要替他多看顾你几分。”
夏晚絮心头微微一暖,垂眸应道:“多谢夫人。”
卫国公夫人拉着她坐到妆台前,拿起那柄玉梳,替她梳头。
玉梳梳过乌黑的长发,一下,两下,三下,伴着卫国公夫人温和的声音: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夏晚絮坐在妆台前,听着那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想起前世,她出嫁时,屋里冷冷清清的,连个像样的全福人也没有,王氏随意找了个婆子来替她梳头,敷衍了事。
如今,竟是堂堂卫国公夫人亲手替她梳头。
她垂下眼帘,心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
卫国公夫人替她梳好头,又替她戴好凤冠,退后半步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真是个标致的新娘子。”
月红在一旁端详了片刻,忍不住发出惊叹:“小姐真美。”
夏晚絮抬眼看了铜镜一眼,镜中的人眉眼如画,唇色嫣红,金线绣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
卫国公夫人目光在夏晚絮那张清艳的面容上停了一瞬,心里却在暗暗琢磨。
自家那个外甥,从来不是个好女色的人,这些年多少人想把姑娘塞进北安王府,他都冷着脸推拒了。
如今竟主动向皇上求娶这位夏大小姐,想必夏大小姐除了这副好容貌,必定还有其他可取之处,才叫修哥儿动了心。
她笑着拍了拍夏晚絮的手,没有再多问,只是温声叮嘱了几句新婚当日的礼节,便起身告辞,去前头花厅等候。
月红重新替她理了理嫁衣的衣摆,目光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意:“小姐,外头的人都说北安王爷性子冷,可奴婢瞧着,王爷对小姐是用了心的。连卫国公夫人都请来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夏晚絮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袖口那繁复的金线绣纹,心头微微动了一下。
门外传来一阵鼓乐声,远远的,像是从外院那边传过来的。
月红眼睛一亮,快步走出正房,过了一会儿,她回到屋里,满脸兴奋之色,声音都高了几分:
“小姐,花轿到了!”
这时,卫妈妈走了进来,面上勉强挤出一抹笑,说,“大小姐,时辰到了,到正堂去吧。”
夏晚絮冷冷淡淡扫她一眼,由月红扶着,走出屋,往外院正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