獓狠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时之间,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完全没有击退强敌的喜悦。
方召靠在岩壁上,半阖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体内到底有什么?
獓狠以吸魂魄为食,对方召和元启,它獠牙毕露,恨不得撕碎。可对陈糯,它犹豫、困惑,甚至退缩。那头凶兽像是在她身上闻到了什么,又像是在她身上怕到了什么。
方召想不通。他只知道陈糯的身体里有灵姒的一缕残魂,可灵姒的残魂不至于让凶兽退缩。到底是什么?
他看了陈糯一眼,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无从查起,甚至不忍心去问。
元启也在想。
陈糯退獓狠,不是靠力气,她的身体里,究竟聚集了什么?
元启闭上了眼,他的记忆里有太多空白,就像一卷被水浸过的竹简,字迹模糊,只剩零星片段。
他的记忆里有火光、有浓烟、他还记得一个声音。
可是这些碎片像散落在水底的石子,他能看见,却捞不起来。
而陈糯,在獓狠退去的那一刻,她甚至没有觉得庆幸,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心慌。
如果她的身体里有某种力量,那这种力量对于她来说是好还是坏?它会把她带向哪里?她还能不能回到自己原来的生活?
她本能地排斥与这里的人和事产生太多的纠缠和关联,她只想简简单单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元启。幽冥之地没有水,没有食物,他可以,方召也能坚持,但陈糯不行。
“我需要几个时辰恢复,“元启开口,“恢复之后,我试试冲开封禁。“
方召看了元启一眼,没有说话。
以元启刚才的试探,几个时辰的调息,恢复三成都很难。
陈糯并不知道这些,既然元启这么说,她点了点头,“那你休息。“
元启闭目调息。
方召也闭上了眼运力恢复。
陈糯坐在两个人中间,抱着膝盖,盯着黑暗出神。
……
柏灌部,后山。
伯雍站在山崖边,目光沉沉地望着谷底。
他亲眼看着后山的山体裂开,又看着它在转瞬间合拢——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那一瞬间天崩地裂的动静,整个柏灌部的人都感受到了,山石滚落,尘土漫天,好几间房舍被震得裂了缝。
元启走后,他派下去的人,陆续回来,连元启的影子都没看到。
“首领,“最先回来的随从摇着头,“属下们到了谷底,什么都没看到。那位尊客下去之后,就没了踪影,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伯雍皱眉,怎么会凭空消失?
一个年轻的族人跑上来,脸色发白:“首领,山下的水变黑了!“
“什么?“
“水变黑了,像炭黑染过。“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有的树干发黑了,像被火烧过一样……“
“你们看山体的石头也发黑了……“
伯雍环顾四周,眉头越拧越紧。
水黑,石焦,树枯。
伯雍猛然想起一件事,柏鸟琮后面的石壁上的刻字!
小时候,父亲带他进密室,指着那几个字给他看。那时他尚年幼,没有细读,只依稀记得。
后来他接手了柏灌部,也曾细细琢磨那几个字的意思。但琢磨来琢磨去,终究想不出个所以然。
虽然他不曾参透其中深意,却也怀疑是某种预言。因为怕柏灌部真有劫难降临,于是处处小心。除了正常的生活所需,与各族之间作必要的物品交换,他不让族人与其他部落有过多接触,能避则避,能少则少。
好在柏灌部一向平安无事,年复一年,他渐渐就把那几个字淡忘了。
此刻,异象齐现,他突然想起来了。伯雍转身朝前山快步走去。
在前山与后山的连接处,有一间密室,没有门,只有一堵看似寻常的石壁。伯雍伸手按动机关,石壁无声地滑开。
密室不大,陈设极简。正中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悬着柏鸟琮,柏鸟琮后面的石壁上刻着六个字:“幽冥开,阳运破。“
伯雍盯着这六个字,指尖微微发凉:避无可避,他柏灌部要出大事了!
……
幽冥之地。
不知过了多久,元启睁开了眼。看向身旁的陈糯,少女已经抱着腿睡着了。
和在蚕丛部地下时不同,那时候她虽然也狼狈,但眼睛里是亮的。此刻她眉头紧锁,看出内心的不安稳。
驱散獓狠之后,她连自己都害怕了。对身边的人,也包括他,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疑虑。
元启收回目光。
方召也睁开了眼,与元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差不多了。
元启站起身,面向头顶那片无尽的黑暗。
陈糯听到动静,睁开眼,“你休息好了吗?“
元启笑了一下,没回答陈糯的问题,反而问,“是不是饿了?“
陈糯诚实地点点头,她早都饿了。
“我们很快就会出去。“依然是很温柔的声音,陈糯都没怀疑,他怎么会关心自己会饿?
幽冥之地的封禁不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它无处不在,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整个幽冥笼罩其中。要冲开它,不是砸开一扇门,而是要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
元启催动金乌之力,一道金光从他体内涌出,在幽冥的黑暗中灼灼燃烧。他的月白长袍被金光映得发亮,广袖无风自动。
元启将全部神力汇聚于掌心,朝上推出:轰!
幽冥之地震了一震,头顶的黑暗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像瓷器上的龟裂,细而浅,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透进来。
但也仅此而已。
裂缝没有继续扩大,反而像活物一样,正在缓缓愈合。
元启皱眉,再次蓄力。这一次用了体内的十成之力。
金光比方才更盛,他双掌齐出,全力击向封禁。
头顶的裂缝比方才大了不少,光线也更亮了,能看清裂缝的边缘在微微颤动。
但裂缝只开到那个程度,又停了。
元启的身体晃了晃,十成之力已经用尽,可封禁只是被撕开了更大的一道口子,远远不够。
方召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走到元启身旁,双脚扎根,将气劲运转至极致,朝元启的方向推去。
元启深吸一口气,接住了他的力量,金乌之力与方召的气劲交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元启看了方召一眼,方召也在看他。
这一刻,两个男人的心里没有隔阂,没有芥蒂,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