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
问就是巨大的尴尬。
片刻前,路昭昭从树上睁开眼,只隐约听到三个字“不可能”,一道寒光就迎面打过来了。
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路昭昭来不及分辨打过来的是什么,两眼一闭,右腿蹬着树干直接将自己从树上翻踹下来,空中一个翻身,尽量卸力,免得把自己摔死。
幸好歪脖子树不算特别高,路昭昭落地震得腿麻,差点腿一软摔倒。
站稳后,路昭昭拍拍胸口。
好险,差点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一口气还没松完,路昭昭只觉得膝盖骨一软,脸朝下就要往下趴。
“啊——”
“昭昭。”裴允安袖口中飞出一条细线,裹住即将摔倒的路昭昭,将人横拽过来。
路昭昭腰上突然多了个力道,整个人直接飞出去,落入一个炙热的怀抱。
路昭昭眼睛睁开一条缝,正好与裴允安的眸子对上。
那双幽深的瞳孔中清晰的倒映着她略显狼狈的模样。
腰间那双大手透过衣服一阵阵往她腰上传递热气,彰显着存在感。
空间仿佛凝固了。
好一会,路昭昭扭了扭身体,奇怪道:“世子,你身上偷偷藏棍子了?戳到我了。”
裴允安松开手,顶着两个下属震惊的视线,面不改色道:“防身用的。”
他的手一松开,路昭昭立马从他怀里弹出来,粗暴地搓搓自己发烫的耳朵。
金三抓住机会立刻跪下道歉:“不知是娘子,多有冒犯,还请恕罪!”
路昭昭反应过来金三在说什么后,摆摆手:“你也是护主心……切?”
她卡壳了一下,眼前的场景多少有点像菌子吃多了。
两个裴允安,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跪在轮椅左侧,听风僵硬的立在轮椅右侧,看起来像是走了有一会儿了。
任裴允安机关算尽,也没算到,前脚他们还在讨论路昭昭有没有发现替身一事,后脚就会被路昭昭看到他和替身一起出现。
警戒的暗卫更是如丧考妣。
他们全程一直盯着周围,保管周围没有一个偷听的,谁知道主子随机选的说话地方,没有丝毫异常的歪脖子树,上面居然还能睡个人啊……
回头肯定要去领罚了。
虽然早就知道裴允安有替身,但看到两人同时站在自己面前,冲击还是很大的。
路昭昭一下子就忘了裴允安随身带短棍子护身的奇葩行为,绕着金三版裴允安和裴允安转了两圈,蹲在金三版裴允安面前,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金三的脸。
“你这是怎么弄的啊,跟世子简直一模一样,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金三动也不敢动,只能无措地僵在原地,任由路昭昭在他脸上戳来戳去,扣他的下颌骨。
“昭昭。”裴允安叫住路昭昭,“去禅房说吧。”
路昭昭没有异议,听风留在外面,金三推着裴允安,路昭昭故意落在最后,欣赏“裴允安”推裴允安的奇妙画面。
进门这短短一段路,裴允安丝毫没有被逮到的心虚,倒是路昭昭心思转了几番。
裴允安不觉得有替身一事被路昭昭知道了有什么不好。
若是别人发现他的秘密,那自然是死路一条,但凡犹豫一秒,都是对人家的不尊重。
路昭昭的话……知道就知道吧,又不耽误他在她面前装柔弱,扮无辜。
他都已经想好路昭昭若是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回答了,谁知进屋以后,路昭昭就那么眨巴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盯着金三看,一句话也没多问。
她不问,裴允安不爽了。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路昭昭还一门心思琢磨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像的,冷不丁被裴允安一问,呆呆地张大嘴,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啊?”。
金三简直恨不得自己消失。
好在裴允安主动抬手,示意他退下。
金三一离开,空气里异样的味道陡然增加,路昭昭不安地搓搓手,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月亮高悬,却格外暗淡。
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裴允安。
不就是点隐瞒,谁还没点自己的事情了,只要不是恶意要针对她,坑害她的,都没什么。
她真不知道问什么。
路昭昭想得开,裴允安想不开,路昭昭越不说话,裴允安心情越差,周身气势越重……
他眉眼深邃,宛若一汪寒潭。
“你可以问我的。”
“我……”我问什么。
路昭昭两颊鼓了鼓,蹙着眉看裴允安,冷不丁想到自己编那个蹩脚的“姐姐”的故事:“你是不是知道我要查的是我亲姐姐的死因?”
裴允安点头,自以为委婉道:“我很聪明。”
路昭昭:……
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还是炫耀。
不过人家猜出来,那是人家的本事,他还帮她查了,更说明人家没恶意,她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于裴允安的秘密……
在穷巷,所有人都过得很艰难,为了谋生,几乎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小秘密。
刀叔有,宋婶有,就连巷子尾的老狗大黄都有自己藏骨头的老窝。
试图刨出别人秘密的,通常都是针对那人的坏人,无冤无仇的,没有谁会盯着谁刨人家的根,就算偶然知晓端倪也会当做不知道。
反正没冲突,大家和和气气的就好了。
而且,是个人都知道,好奇心害死猫。
她真的不太想知道。
“你都知道我姐的事儿了,我就直白点说了。”路昭昭耸了耸肩,坦白道,“我姐姐那么与人为善的包子,到你们侯府当二夫人,被当家主母送人做人情……”
“阿婆把儿媳妇送人这种事都发生了……你在侯府生活,为了自保有秘密不是很正常么?”
知道裴允安已经知道自己姐姐的事情,路昭昭哪里还反应不过来裴允安是知道小席氏真面目的,说话更是毫无顾忌了,“阿婆将儿媳送人”这样的话都直接说出口了。
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上一句。
“况且……我们才认识多久,也不是很熟,你有秘密瞒着我再正常不过,不害我就行。”
裴允安直视路昭昭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
没有任何理由的信任。
久违的感觉。
裴允安经历过太多尔虞我诈,欺骗背叛,已经习惯了隐瞒和谎言,此刻,周身宛若浸在温水中。
她不在意我的隐瞒,只在意我这个人。
单纯的信任他,相信他不会害她。
更想告诉她了。
“你不知道从何问起,我来说。”
不许她不想知道。
路昭昭满脑门问号。
不是,到底谁不知道从哪问起,你到底从我哪一句听出我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