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前那日,
魏峥终于第一次派人传唤崔含枝前往前院。
两人自打初七那日,崔含枝回了崔家后,派人禀明了崔淇和崔浩正月十六准时在府外等候出发,便少有交集。
她安分守己的待在青雉院,再未踏入前院一步。
魏峥也未再去青雉院,也未曾派人传她。
两个人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暗自较劲。
魏峥看着眼前一派温顺垂首而立的人,眼底不由得泛起几分好笑的意味。
她这人自来便不肯主动服软。
那日他说的那些话,她听过便听过了,也不去多加打探,看着温温顺顺的就全盘接下了。
可他却知道,这人已被他纵得满身都是反骨。
眼下的温顺只是表象,实则已经准备好将自己全身都竖起刺来,连他都照扎不误。
罢了。
就让她再别扭些时日吧!
等到那一日,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脸上的神情该多么精彩……
“近日手头琐事繁忙?”
崔含枝垂下的眼睑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平淡又疏离。
“哪里比得上侯爷日理万机。不知侯爷唤我前来,有什么吩咐?”
如今李家那边迟迟没有给出回信,所以接待李家嫡女一事暂且搁置。
魏峥如今还能有何事寻自己?
难不成李家真的答应了要以河套为礼,只求和魏氏联姻?
做梦她都不敢这么做。
魏峥看向她,好像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儿,才沉声开口:
“州府那边呈上来周家的卷宗,我思虑过后,觉得还是应当告知于你。”
周家的卷宗?
崔含枝满心的疑惑,终于抬眼看向魏峥。
他眼底的神色太过复杂,以致于她一时间没能看清那眼里还有些什么。
“前些日子,州府衙门掌握了周家的罪证,便将人收押审讯,顺着线索往下追查……”
他稍稍停顿,目光牢牢地锁住崔含枝的双眼。
“按照周家那位二夫人的供词来看,你前夫……也就是周慎之当年亡故,背后另有隐情。”
崔含枝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脑子才反应过来魏峥在说什么。
周二夫人?
周慎之的死另有隐情?
一股巨大的错愕顿时席卷心头。
这一刻,崔含枝思绪一片纷乱。
魏峥轻轻长叹了一声,心里也有几分惋惜。
也是查完这周家他才知道,周家这个不受待见的庶子,很可能和他们北境边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北境地广人稀,边军更是常年在最北的边境线上驻扎,防范匈奴。
每到入冬将士们都极为艰苦,缺衣少粮。
然几年前有一位叫“二爷”的商人,连续四五年每到初冬时节便会运送大批粮食布匹卖给边军。
朝廷有禁令,严令禁止民间商人私自和地方驻军交易。
那“二爷”没有暴露身份,他们也就没有去查这位神秘商人的真实身份。
直到在周家那些人口中得知那周慎之每年初冬都要往返一趟北地,而也恰恰是三年前,这批稳定的物资供给突然就断了。
自那以后,边关将士们日子过得愈发艰苦了起来。
他哪里能想到,这位“二爷”竟是自己妾室的亡夫,最后还憋屈的惨死在自己家人的算计之下。
这周慎之……也算是个人物。
昏暗潮湿的州府大牢。
周家众人接连几日轮番受过审讯,个个都不堪忍受。
他们不知道的是,抓人虽然是衙门的差役,可真正负责审问的人,皆是侯府的心腹。
属于周家的一桩桩肮脏龌龊的家事、罪孽被逐层掀开。
不仅有周家二少爷为抢占农户田地,动手打断农户夫妇双腿,又见人家女儿容貌出众强行掳走姑娘,逼得可怜女子不堪受辱自尽身亡。
还有周家大爷逼婚遭到拒绝,狠心将亲生女儿赶出家门;
周二老爷年轻的时候调戏府内丫鬟,逼得丫鬟投井殒命;
周三老爷在外安置外室,还私下养育一名私生子;
……
就连周家四老爷曾因为嫉妒往周二老爷的水杯之中掺入污秽之物这样的恶作剧都被审问了出来。
一众周家女眷之中。
除去周老太太与周二夫人罪孽深重,其余几位犯下的过错还算轻微。
周老太太心肠狠戾,老太爷还在世时,周家后院之中但凡稍有叫她不顺心的妾室,全都被她暗中设计害死。
后来掌握家中大权之后,还和自己的儿媳周二夫人联手私自放贷牟利。
那倚花阁最开始也是这位周老夫人牵的线。
只因她年轻的时候就卖过几个妾室进去。
再有那位周二夫人觊觎庶子手中的家产,暗中勾结山匪,设计谋害庶子周慎之。
以及在庶子去世后,因着她娘家那位兄长曾经见过一面崔氏,更是动过歪心思,打算将崔含枝送给自己娘家的兄长。
当初若不是崔含枝当机立断,求了人帮忙顺利脱身,如今恐怕也是……
侯府的人审出了这样的事,觉得这家人也差不多了。
也不敢隐瞒,当即就将所有的事一并呈上报给了侯爷。
此时,
崔含枝站在阴冷潮湿的牢房之外。
她面前不远处的两间牢房里,周家男眷、女眷被分开关押。
无一不是衣衫脏乱,瘫倒在地,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男子这边,除了周二老爷与其长子受过重刑,浑身无力地趴伏在地。
余下周家男子尚且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周大老爷甚至还有力气不停叫嚷:
“我的女儿乃是州牧夫人!放我出去!”
一阵过后,他又不停的呼喊:“去叫周晴来!周晴是我女儿!”
一旁的女牢之内。
一众妇人头发散乱、满面污垢。
崔含枝扫视许久,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哪一位是周二夫人。
身侧的魏峥蹙紧眉头,不耐地瞥过肮脏压抑的囚室。
“此地污秽,莫要近前,把人提出来问话吧!”
狱卒闻声立刻开了牢门,大步踏入女牢之中。
只见昔日体面矜贵的周二夫人此刻瘫在冰冷草席上,早已没了半分高高在上的气度。
两名狱卒毫不客气的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扣住她的胳膊,直接将人从牢里架了出来,重重摁在崔含枝跟前的地面上。
侯府的人审问不分男女。
这位周二夫人跟她那个姑姑一样,身上起码背了十几条无辜的人命。
所以他们对她也十分不客气。
方才在牢里还苟延残喘的周二夫人,被这狠狠一摁,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崔含枝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你害死了周慎之?”
周二夫人听见熟悉的声音,忍着浑身伤痛艰难抬头,眼底满是惊愕。
“崔氏?竟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