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恒垂着头，心底并非没有闪过挣扎的念头。
可一想起老师已经入府见过侯爷，那点侥幸便一点点散了。
老师劝过他，是自己一意孤行。
从昨夜侯府四门紧闭那一刻起，安插在府里的人手，再也传不出半分消息。
他与夫人整整一夜未曾合眼，对着烛火坐到天光微亮。
待今日一早听闻侯爷千里疾驰连夜归府，紧接着老师便亲自登门求见，杜恒心里就清楚——
他们失败了。
其实早该料到的。
就算侯爷没能赶回来，凭崔氏在侯府布下的后手，哪怕她只剩一口气，也绝不会放过谋害自己的人。
事到如今，他再无别的奢望。
只求侯爷顾念往日相交的情分，饶过夫人和两个年幼的孩子。
地牢潮湿阴冷。
即使是七月，石壁里也渗着寒气。
灵芝为守住秘密，不肯出卖苏娘子，刚到地牢里就寻了法子自尽。
等侍卫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而苏娘子，从被押进来开始，就兀自不停替自己辩解，口中一直喊着冤枉。
直到下午时分，她抬眼竟然看见了一身素衣的师兄。
所有叫嚷骤然卡在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的喊了一声：“师兄？”
杜恒抬眸望向她，见她这副近乎疯癫的模样，忽然轻轻一笑。
“曼曼。你我兄妹，来世再做真正的亲兄妹倒是也好。”
苏娘子猛地摇头，眼底满是不敢置信：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我爹呢？我爹会救我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为什么不肯帮我？！”
杜恒不再答话，转身缓步走入最深处的牢房，闭着眼静静坐了下来。
他在心里算着，留给自己的时日还有多少？
一日，或是半日。
以侯爷的手段，证据齐全应该也要不了多久了。
果不其然，
到了午后，牢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杜夫人也被押了进来，关在苏娘子那处牢房。
她神色平静，不见慌乱，径直走到一处角落坐下。
杜恒远远望着她，一声轻叹。
“你来了。”
杜夫人只淡淡睨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横竖结局已定，她也懒得搭理他们了。
苏娘子见她，连忙扑上前，一把攥住杜夫人的胳膊，急切的问道：
“嫂子？！嫂子你怎么也进来了？”
“你见到我爹了吗？他为何不来救我？”
她指尖攥得用力，杜夫人吃痛，眉头狠狠一蹙，猛地用力甩开她的手。
“蠢货！谁会来救你？”
苏娘子被甩得踉跄后退，呆呆立着，满眼茫然：
“嫂子？”
杜夫人眼底满是嫌恶，冷冷开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有你这样的女儿，苏老怕是恨不得亲自到祖宗面前去谢罪，怎么可能还会来救你！”
空有野心，却没有与之相配的能力。
崔氏一个农户女，竟然都爬到了如今的地位。
她呢？
好好的一手牌，打得稀烂。
不然自己又何须铤而走险？
苏娘子怔怔望着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事情既然敢做，便该敢当。”
杜夫人声音冷硬，“既然动了手，何必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就算输了，也要死得坦荡才是。”
苏娘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那些侥幸、期盼，在杜夫人这些话里一点点碎得干净。
魏峥动作极快。
拿到所有证据和证词之后，处置也就下来了。
除却二姑娘，年幼不懂事的三姑娘，府中其余女眷下人，尽数知晓了前儿夜里那一番动荡的结局。
此番牵连的众人，各有处置。
柳夫人确是被人暗中栽赃陷害，虽无害人之心，但身为如夫人，打理内宅琐事，贴身衣物被人下毒却全然不察。
识人不明，管束不严，疏于防范，险些酿成大祸，失察之罪不容姑息。
罚俸一年，禁足三月静心自省，抄写祈福经书百遍，为小公子祈福。
秦娘子院中大量红花，也的确与她无关，系李娘子所为。
李娘子居心歹毒，恶意构陷，所幸不曾招致后果，便将人送回云州老宅，终生困守祠堂，日日诵经赎罪。
至于苏娘子——
元凶为首，罪无可恕。
她心性阴毒，屡构祸事，戕害侯府子嗣，罪无可恕，赐三尺白绫了断残生。
杜恒夫妇野心滔天，妄图借内宅纷争谋控侯府未来权柄，手段阴狠，布局险恶。
念及先代功勋、杜恒往日戍边旧功，免去当众行刑屈辱，允二人自行了断，保全尸身体面。
杜家两名稚子年幼无辜，不予追责，送入孤幼院安置。
其余一众从犯也都尽数严惩。
包括柳府那名通风报信、涂抹毒衣的丫鬟，府中串通遮掩的两名小厮、一名管事婆子，外加外头收钱卖命、制造难产杀局的稳婆阖家……
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此番清算，有罪者罚，无辜者释。
轻重有度，不枉不纵。
崔含枝听闻全部处置，怔愣许久，心绪翻涌难平。
魏峥垂眸看着她：“可是觉得处置轻了？”
崔含枝缓缓摇头：“只是没想到，侯爷能公正至此。”
苏老一世清廉勤勉、守身如玉，半生清誉，终究毁于逆女之手，落得晚节不保。
杜恒和他少年相识，随他征战沙场，本该流芳立身，却因一时贪妄、野心作祟，半生功名尽数化为乌有。
一步行差，满盘皆输。
她忽然问：“若是苏老相求，侯爷可会应允？”
魏峥沉吟片刻，却道：“他不会。”
崔含枝叹了口气。
苏老，真君子也。
得知最终处置结果的林娘子，心底一阵后怕。
那晚在主院，自己和柳夫人、秦娘子、苏娘子四人在场。
结果另外三人尽数身陷风波，或被拘押，或被审问，从头到尾唯独她一人干干净净，全身而退。
如今尘埃落定，柳夫人禁足抄经自省，秦娘子险些蒙冤受累，苏娘子更是落得身死的结局。
何谓一念之差？
这不就是天差地别么。
林娘子轻轻抱着怀中安睡的三姑娘，幽幽的轻声感慨：
“果然，抱紧崔姐姐的大腿，才是最稳妥的。”
打探消息的阿秀，也是满心余悸。
忍不住抬手拍了拍胸口，连连附和：
“可不是嘛！”
崔娘子……哦不，崔夫人就是福大命大！
这么多人要害她，结果都没把她打倒！
还有侯爷——
阿秀一想起前天晚上在前院看见那血腥的场面，主院的地板上全是血。
“吓得奴婢这几日晚上都睡不好，如今也算尘埃落定了。”
林娘子斜睨她一眼：“瞧你这点胆子。”
阿秀委屈地撇了撇嘴，暗自腹诽：
也不知道是谁，这几天晚上非要拉着她一起睡，攥得她手腕生疼生疼的。
? ?没了没了，一滴都没了。已被榨干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