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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粟粟 > 第二百零九章 织金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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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殷听得似懂非懂。

她再怎么聪明智慧,但年纪在这里放着。

比如她揣测皇帝,只会从他的志向、他的手段、他的心性与雄才大略入手。

但她不会去想,男女之情。

如今听林妈妈半遮半掩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反而有些纳闷:

“妈妈说要教她们,软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可我看这几种手段,比这硬的也有。上来就提和离,虽果断,却也有些沉不住气。”

怎么算【横】和【不要命】呢?

林妈妈犹豫一瞬,到底还是没忍住,拉着陈殷又坐下,细细说私房话:

“姑娘还小,你不懂,男人的面子比天大,但有件事儿,那是比他们的面子还大。”

“那就是他们的床上功夫。”

呸呸呸!

这话说完,她先在心里唾弃自己几口,怎么能跟小孩说这些呢?

但看姑娘睁着大眼睛看自己,又想想来日——不懂不行啊!

因而赶紧接着说道:“新婚第二日,新媳妇便吵着和离,道男人生不出孩子……那十月怀胎总还得有个一年半载才晓得生不生得出,怎么人家做娘子的这样笃定呢?”

“这话只稍一提,但凡是个爷们儿就该明白:说的就是对方床上不中用。”

“这比指着人鼻子骂太监还难堪呢!且怎么辩解都解释不清,且越描越黑。”

最重要的就是这个,没法解释,越描越黑。且人都爱听爱传,只需放些风声出去,不出三日,整个帝都就都晓得了。

如此,娘家但凡还要一点名声,抢也要将女儿抢回来——否则这门亲事做的是个什么?

啧啧啧!

有这般的勇气和心气,且能大声说出来,那真真是堪比有些人家豁出命去。

所以她才惊叹呢!

那兰花姑娘年纪也不大,未必懂这些媳妇们才晓得闺房事,但乡间骂人惹急了什么都敢说,她自个儿琢磨着,竟一把拿捏住人家了!

那床上功夫究竟如何,陈殷依旧是不晓得。

便是打死林妈妈,她也不至于如今教这些。

但只瞧她说起来眉飞色舞的模样,再有那亮晶晶的眼,五官乱飞的神态,陈殷便又明白了。

她只抿嘴一笑。

看来,这句话对于男人来说,确实是百口莫辩了。

不懂,但记下。

见林妈妈惦记着那群女孩,陈殷也不拦着:她们能来这里的次数有限,能多学习自然是好的。

但在此之前,她也赶紧将放到一边的襁褓拿过来:

“妈妈,你先来看看这个——粟粟说,她是裹着这个襁褓,放在木盆里,顺着山洪冲下来的。”

“我观这料子也是不错,粟粟的家境应当不错吧?”

且粟粟问她有没有可能是公主,陈殷虽笑,却也当真往帝都想过。

只因这处庄子距离帝都约有千里,马车行走,带着她这样身娇肉贵的小孩儿,可能需要大半个月。

可军政急行八百里,不过一个日夜就能到。

大户人家快马疾行,日行五百,也不过是两日的功夫。

此前她往家中传信,不过是普通跑腿送信的速度,一来一回,半个月也是绰绰有余了。

她心里正想着这事,却见林妈妈将那绸子翻来覆去地看,又伸手摸了摸上头那精致的绣花,而后眉头拧紧:

“姑娘,粟粟姑娘当真只裹着这个吗?”

陈殷一愣:“是,她是这样说的。这缎子裹在身上,包成襁褓,人是放进木盆里——那木盆实在寻常,庄户人家也常见的。”

林妈妈就沉默了。

过了会,她长叹口气,眼露怜爱:

“可怜的粟粟姑娘……”

陈殷有些不解:虽然她跟粟粟猜测那未见面的爹娘也未必是什么好人。可只看这襁褓,林妈妈怎么就也同样断言她可怜呢?

“姑娘有所不知。”林妈妈将那块布料抖开:

“小孩刚出生,最是身娇肉嫩,一番哭闹身上便大汗淋漓,汗水若不快些收干,风一吹,孩子就要病了。”

以如今的医疗条件,孩子若得了病,便是皇帝家里头,也不敢说 10个里头能活 8个呢!

“且婴孩不懂事,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尿出来。那尿渍浸在身上,稍延迟些清理,都可能将嫩肉浸烂。”

“这绸缎看着富贵,可有哪里能吸水呢?见水反而越发冰凉黏湿。”

农家孩子自然粗糙些,但如今,可不就依着这绸子讲么。

“也因此,便是再富贵的人家,哪怕平日里遍洒铜钱的,给孩子贴身用的,也不会只挑绫罗绸缎。都是选些极细极软的棉布。”

“棉布不必上浆,多多揉洗,裹在孩子身上又轻又暖,且还吸汗透气,最是适宜婴孩娇嫩肌肤的。”

“且又因为娇嫩,孩子贴身裹着的衣物襁褓,上头一概都是不会绣花的,更别提还有金银线织的。”

例如他们这等人家,也只在孩子临时需要抱出去见外客时,才在外头包一块豪华些的缎子罢了。

她迎着光给陈殷看那块绸缎:

“这块红绸,其实料子跟姑娘之前送的织锦妆花缎仿佛,是有些偏硬的,只是时间久了,又水泡日晒的,这才显得薄一些。”

“这样的布料,心疼孩子的怎么会单拿它来裹身子呢?”

“且姑娘再看看这上头朽坏的花样,这都是绣娘吃饭的手艺,那绣线经过一番日晒水泡,可能褪色、残缺,又或被勾坏。但哪有这么轻易就朽烂的?”

庄户人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对这些不了解。

姑娘到底也没正经过手过家里的一概物品,年纪又小,不晓得这衣料上的讲究。

这其中关窍,恐怕也只有她们这些做下人的懂。

比方有些大户人家用金银线绣花样,或织进布里。那金银线可不是拿金银直接抽丝——

金银本就细软,抽成做线的丝哪里能成呢?轻轻一拽就要断了。

因此但凡金银线,都是用蚕丝做芯,外鞣鱼胶,再裹上金银箔做成的。

只这工艺就晓得,那跟柔软贴肤自然搭不上半点干系。

因而哪怕是用来裹在襁褓外头的缎子,那也顶多是绣出来图一番好意头,或是送个体面礼,绝不会真正叫孩子上身的。

且金银线娇贵,金线水泡久了,金箔就会碎裂,蚕丝芯哪怕被鱼胶裹着也保存不久。

银线便是连晒都不敢多晒的,晒久了,绣面都会化成黑乎乎的碎渣。

这又哪里是给小孩用的东西?

叫这可怜的孩子在发山洪的天气拿不吸汗又不保暖的绣金银的缎子贴身裹着……

且不说风寒湿邪,天灾水侵,就说这金银线把皮肉磨烂了,再被脏水一泡……

这倒还不如不裹呢!

林妈妈心疼坏了!

她在宅子里倒不至于如此心慈手软,狠辣手段自然也是有的。可如今看粟粟姑娘就跟看自家姑娘一样,哪里能不心疼呢?

就连陈殷听着,也是抿紧了嘴,眼里全是怒火。

林妈妈眼圈都红了:

“还有姑娘刚比划的那样的木盆……那可是山洪!水里头什么东西都有,随便一截烂木头,都能叫这小木盆翻了。”

“便是不翻,随便进两瓢水进去,孩子泡在里头还能活么?”

“若是有心给孩子一条生路,寻个大些的浴桶不妥当么!”

偏叫这么大一丁点的孩子身上裹得富贵,生死却又如此敷衍……

林妈妈咬牙切齿:“这定然是有家底的人做的事!否则那缎子只是些常规的吉祥花样,又织了金银线,料子又好,任是哪个当铺都容易出手,随便怎么都不止十两银子的。”

十两银子,就问里正一家十几口人,一年可能吃用这么些银子么?

偏人家不要,还给孩子裹着。

这定然不是人贩子,也不是穷苦人家给孩子博出路,更不是落难的富贵人家!

纯就是想要小孩儿的命罢了!

实在可恨。

林妈妈喘着气,心头愤愤,陈殷也是一言不发,只死死攥着拳头。

过了一会儿她又道:“粟粟说,她是被山洪冲下来的,盆子里没有水,且她脸蛋白胖匀净,灵秀可爱,这才叫捞着她的春花婶婶喊了起来。”

否则大灾过后,到处死掉的大人小孩还少么?春花婶也不至于嚷嚷起来……

也是动了恻隐之心,企图给孩子搏一分活命的机会。

这话虽说的残酷,但漂亮的模样,确实是有很大用处的。

陈殷看着一脸惊讶的林妈妈,跟她说粟粟补充的那些话:

“粟粟说,是神仙一直在保佑着她,这才叫她活下来的……但她身子底子却是损了,所以如今才长不高。”

“才更要多吃些好东西。”

这话其实没甚道理,但林妈妈可是逢佛拜佛,逢道观也要请香的虔诚人儿啊!

她立刻就信了!

不仅信,她还喜上眉梢:

“怪不得姑娘跟粟粟姑娘如此投缘!那村子里这么多小娃,怎么单叫她到面前来了呢?可见是神仙点化过的仙童,自有灵气。”

越想越觉得确有其事。

她初见粟粟,还想着把她弄到府上去叫姑娘开怀呢,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是神仙!一定是神仙指引!

又忍不住感慨:

“也难怪粟粟姑娘这样聪明,真真是有仙缘的!姑娘,待咱们回了帝都,来日再去什么佛寺道观,咱们也多添些香油供奉,谢谢佛祖和道长们保佑了。”

至于说身子底子损了,要吃些好东西……

“唉!出门时,府里要安排大夫随行,是姑娘你非不乐意。如今可惜了!”

“这乡下地方也无什么靠谱的大夫,倘若咱们自己带的有,多少也能给粟粟姑娘把把脉,什么参膏鹿茸的,也看看能不能吃。”

这话一说,连陈殷都忍不住后悔了,她难受极了:

“正是呢!”

她只是那时心怀死志,觉得前途无望,这身子是好是坏全凭天数。

带着大夫,人家还要费心拉拔她的小命,何苦呢?

如今真是后悔了。

……

粟粟哪里知道自己成了仙童,且林妈妈正带着两个大丫鬟盘些库房里的东西,准备多给仙童补补身子。

她头戴帽子,顶着大太阳跟在管事身边,看他在田里行走吩咐,其实也很是辛苦的。

不由心里头也复杂起来。

玄女娘娘说这管事做假账,陈姐姐也说,他只从枫树一道上就贪了好几百两银子……

可是,她问种田的那些问题,人家都一五一十回答了。

这大热天的,同样带着斗笠一块块田去查看,浑身衣裳都是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

这、这……

唉。

她发愁:这世上就没有既忠诚、又清廉、又心善、又干实事、又听话的人吗?

行首伯伯刚开始见她时,还几次三番说要把她送去大户人家当丫鬟,手上也不知卖过几口人,连爷爷都说他未必是个好人。

可他们现在关系好好啊,伯伯对她也好好啊。

还有管事的。

他都这么坏了,那可是八百两啊!偏还不会听陈姐姐的话……

可他讲种地的各种讲究,说是大户人家才晓得的门道,偏偏也不瞒着她,对她的问题也很认真。

甚至粟粟问:“伯伯,你把这些种田的知识都教给我了,会不会有人骂你啊?”

她本来是想打听一下陈姐姐的娘脾气坏不坏。

可管事面容严肃,皮肤黝黑,看着很难接近,话却是很温和:

“若是手艺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自然是有必要遮掩的。”

“但庄户人家土里刨食,一滴汗摔八瓣才能有一粒谷子收回来,都是求活命的可怜人罢了。”

“这大户人家有各种法子种地,这才方便来日收多多的佃农……但这也不算什么秘密,只是一般人不甘心讲出去罢了。”

“姑娘,你年纪小小就这样有学问,记性又好,如今能学就多学些吧。”

“回头若是宣扬出去,叫大伙苦日子里多收两斗粮,也是好事。”

这话一说,粟粟顿时就难住了。

小小的女孩,大大的忧愁。

当她叽里咕噜问完千八百个问题,该吃午饭时,一碗浸在井水里凉津津的绿豆汤咕嘟嘟下肚,粟粟这才长长长舒一口气。

然后她看着陈殷,认真道:

“我觉得,我以后还是做个徇私舞弊的官儿吧。”

比方说行首伯伯,还有管事伯伯……其实、其实她也不忍心判的。

判到猪圈都不忍心。

? ?来啦!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