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坊后院一共关着六个人,有人在缝帷帽,有人在拆旧裙,还有两个女人的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口子。
门一开,她们先往墙角缩。其中一个女人看见谢临渊身上的王府暗纹,反而缩得更厉害。
她在这里被关久了,早分不清外头的贵人是来救人还是来挑人。
顾惊澜让玄策和裴照野都退到院外,谢临渊也没留,他自己转身坐到门外染缸旁,把院门口的位置空给她们。
青禾带着水和披风进去,外头只剩男人们守门。
谢临渊坐在一块倒扣的染缸旁,右臂搭在膝上,脸色比来时白了一些。
顾惊澜看见了,没有问,她先走到顾明珠身边。
女差已经替顾明珠解开缠死的第二圈铁链,原本的脚镣仍在。
“还能走?”
“你都能走,我为什么不能走?”
顾惊澜点头,“那自己走。”顾明珠瞪着她。
程氏赶到织坊时,看见两个女儿一前一后从后院出来。
一个右肩缠着药布。一个拖着脚镣。谁也没扶谁。
看到母亲来了,顾明珠先把脸转开,“你来做什么?”
程氏没有搭理她,径直走到顾惊澜面前,摸了一下她肩上的绷带,“又开了?”
“只一点。”
“你每次说一点,最后都能多换两块药布。”程氏这才看向顾明珠。
顾明珠的头发少了一绺,脖子上还挂着半截红布。程氏伸手,顾明珠往后一躲,“别碰我。”
程氏的手停在半空,顾明珠盯着她,“我不是因为你来才没死。”
“我知道。”程氏把从马车上带来的水囊递给她。
顾明珠没接,程氏便放到囚车踏板上,不再往她手里塞。
“我做过的事,我不会哭着认错。”
程氏道:“那便不认。”顾明珠一时没话,程氏把她脖子上的红布取下来,扔进泥水,“先把这个摘了。”
顾明珠站着没动,程氏又说:“你小时候最讨厌红盖头,说闷得喘不过气,如今倒肯挂着。”
“谁肯挂了?”顾明珠立刻把剩下那点红布扯下来,一并扔掉。
母亲没再说她,姐姐也没有。
谢临渊从院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插嘴。
昨夜在慈宁院,顾明珠还是拿刀口往顾惊澜心上捅的人;今早顾惊澜却追了她十几里。
换成别人,多少要问一句值不值。
后院里有人喊了一声“娘”,声音很轻,小满被苏蘅带来了。
昨夜她肩上的烙伤刚敷过药,走路还不稳。小满的母亲正坐在廊下喝水,听见女儿的声音,碗咣当一声从手里掉下去。
小满先问:“你真没死?”妇人点头。
“为什么不回来?”
妇人嘴唇发抖,“我……”
小满冲过去,狠狠抱住她,“他们说你死了!”
小满的哭得一声比一声让人难受,妇人也哭。
她一遍遍摸小满的脸,又怕碰到肩伤,手绕了几次都只敢落在头发上,“我给你做的那件青袄呢?”
小满哭着骂她,“三年前就小了!”
妇人又哭又笑,“小了好,小了就是长高了。”
“谁稀罕你说这个。”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嘴里没一句好听的,也没有人劝她们别哭。
程氏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顾明珠低声道:“有什么好哭的,人不是还活着吗?”
程氏听见了,“你若愿意,也可以哭。”
“我不愿意。”顾明珠咬了咬唇,“你以前不是最会逼我吗?逼我叫人,逼我守规矩,逼我跟姐姐学。”
“以前逼错了。”
“现在装什么好人?”
程氏没有生气,“现在学着不逼。”顾明珠一下被堵住。
顾明珠看着院子里的小满和老妇。
一个以为母亲死了三年,一个明明活着却不敢回去。见了面先打,打完又抱。
顾明珠看得心烦,偏偏又挪不开眼。
明珠最讨厌母亲现在这副样子,不逼她认错,不逼她回头,也不替她找台阶。
像把门开着,却不肯走过来把她拖进去。
顾明珠宁愿程氏骂她。“你们要把我带回女牢?”她问。
女差就在不远处。程氏道:“你若还能走,就回。”
顾明珠冷笑,“果然。”
“你是犯人。”程氏道,“我不能因为你是我女儿,就当你没做过那些事。”
顾明珠的笑僵在嘴边,程氏却轻声道,“但谁再半路抢你,我还来。”
顾明珠转开脸。囚车的铁轮就在旁边,木板上还留着昨夜石灰砸出来的白痕。
她盯着那道白痕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用你来。”
“那我也来。”
顾明珠转过脸,眼眶没红,她只是蹲下去,把鞋边那根被红绳缠住的草刺拔了半天。
左手没力,拔不出来。程氏也没有帮,最后还是顾明珠自己用右手扯断了。
女差给顾明珠重新披上一件没有颜色的外衣,她走到囚车前,又停住,“姐姐。”
顾惊澜正在看苏蘅替谢临渊重新固定右臂。
顾明珠没有回头,“那个戴帷帽的刚才说,他们只管把女人送出去。送去哪里,看轿杆上的结。”
顾惊澜看向织坊门口,三顶红轿都被劈开了,其中一根轿杆上果然缠着一圈很新的红绳。
顾明珠道:“昨夜慈宁院那顶青轿,没有这个结。”
“我知道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记得?”
“你不是最爱记这些?”
顾明珠终于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一眼倒像很多年前。
她上车后再没说话,囚车离开织坊,车侧的木牌重新挂上去。
女差原本想把木牌翻到背面,顾明珠自己隔着车栏伸出右手,把它拍回正面,“挂好。”
木牌晃了两下,顾明珠三个字仍在正中。
程氏一直看着囚车走远,顾惊澜走到她身边,“母亲。”
“嗯。”
“我去救她,不是想替她脱罪。”
“我知道。”
“也不是想把她带回家。”
程氏看了她一眼,“我也知道。”顾惊澜没有再解释。
程氏把她披风的领子往上拢了拢,“回家吃面。”
顾惊澜笑了,“还吃?”
“今夜两碗面,一碗坨了,一碗没吃完。”
程氏回头看向谢临渊,“还有一个人,吃了半碗便跑。”
谢临渊站起来,“夫人记得倒清楚。”
“侯府的饭,谁浪费我都记得。”
裴照野在旁边小声道:“我吃的还是馒头。”
没人理他。
一行人往外走,织坊梁下那排黑帷帽被风吹动,帽纱相互擦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玄策问:“这些东西怎么办?”
小满的母亲扶着女儿,“剪了吧。”
妇人把自己缝了三年的那枚顶针摘下来,扔进染缸,一顶一顶剪开帽纱。
顾惊澜没有等她们剪完,她扶着程氏上车。
身后,剪刀声一下一下追出织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