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做到心平气和,到头来,还是无法适应母亲的无情。
她难掩震惊。
“什么叫我适合?”
“你们在我生日这天想挖我的肾,给她?”
威尔逊夫人不满道:
“说话那么难听干什么?”
“是换,不是挖。”
“正因为今天是你生日,我才联系你。”
“要你一个肾,你也不会有事,我们家有的是钱,再给你装一个人工肾脏不成问题。”
莫莉忍不住反问:“既然装人工肾脏不成问题,为什么不直接给珍妮珊?”
威尔逊夫人语气理直气壮。
“你妹妹身子骨不好,我们担心有排异现象,你这个做姐姐怎么就不知道心疼一下她?”
莫莉歇斯底里地吼道:“那谁来心疼我!?”
威尔逊夫人下意识呵斥道。
“够了!”
“你在委屈什么?”
“我看你是在外面呆久了,心野了,不想受管教,我说的话也不听了。”
“莫莉,你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老老实实等着换肾,再这么不安分,别怪我不给你体面,派人把你绑回来。”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要不识好歹。”
“你妹妹说了,不白要你的肾,她用糖给你换,你不是最喜欢吃糖吗?”
恍惚间。
莫莉又被拉回到十五岁那年。
她想起回到家的那一天,她满怀期待,却被难过淹没。
威尔逊家族很大,容得下所有兽人的喜好,唯独容不下她的。
她过去十几年从没见过糖。
第一次见是在威尔逊家族的木桌上。
那种甜,仿佛能甜到心头。
她难免贪吃了一些。
就被指责是个饿死鬼投胎,被按住打了手心,非要帮她戒掉贪吃的毛病。
后来,她不吃了。
她们又说她小小年纪装模作样,以后一定是个心机重的。
到头来。
都是她的错。
那时候,她走到哪里,就被嘲讽到哪里,一道道视线几乎要剜下她一层皮。
明明她已经逃了。
却还是不被放过!
莫莉气得纤细的脖颈处迸出青筋,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她只能不住地深呼吸。
每每当她生出期待时,父母就会给她当头一棒,将她踩在脚下碾压。
麻木、无感。
成了她面对威尔逊夫妇的常态。
莫莉闭上眼,声音微颤。
“我好不容易摆脱你们,我只想好好享受生活,你为什么要出现,打破这一切?”
威尔逊夫人用最恶毒的字眼骂她。
“这七年,你吃威尔逊家族的,穿威尔逊家族的,别摆出一副受了亏待的样子!”
“你怎么这么虚荣,连一颗肾都不愿意换。”
“珍妮珊身体弱,她不像你,你向来坚强,又不是要你的命,你至于这么抗拒吗?”
“早知道你这么忤逆,生你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
一股酸涩从莫莉的舌根蔓延到喉咙。
喉间隐隐作痛,好像有一根刺,扎在那里,让她每每咀嚼就痛苦万分。
威尔逊夫人见莫莉沉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语气放软,继续劝道。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你和你妹妹的关系本就僵硬,这是缓和你们姐妹俩的最好办法。”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你祖父打探到一个消息——王要纳后。”
“王上继位这些年,朝中只有你祖父一升再升,连任了多年的审判庭庭长。”
“这还不能说明我们家备受青睐吗?”
“王要选王后,只会从各大家族中选;虽然我们威尔逊家族没有爵位,但你祖父受重用。”
“你妹妹当了王后,我们家注定要飞黄腾达,你还不赶紧服个软?”
莫莉气笑了。
“那我是不是还要感动地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把肾献给她?”
“想要我的肾?除非我死!”
感受到莫莉的硬气与毫不妥协,威尔逊夫人呼吸有点重,语气冰冷。
“你的心也太狠了吧!”
“早知道你无情无义,可是你妹妹跟你在一起住了七年,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不等威尔逊夫人说完,莫莉挂断了通讯,抱着胳膊泣不成声。
房间并不隔音,为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影响隔壁邻居,她将自己埋进沙发抱枕。
耗尽半生也没爬出沼泽的烂泥,连哭都怕失礼。
哭着哭着,莫莉笑了出来。
明明她的心底有场海啸在狂号,却还要假装微笑,不让任何人知道。
这就是她的父母。
恨不得她堕落在坟墓里,腐烂在噩梦里。
她努力让自己从情绪沼泽里挣脱出来,面无表情地拿起光脑,转移注意力。
无意间点进一个直播间。
这一进。
就再也没出来。
莫莉一双眼睛亮如繁星,目不转睛地看着四周,褐色眼睛里清晰地映照出周围的画面。
她正站在一片沙滩上。
头顶弯月,脚下的沙砾似金粉般细腻,海面平静,深蓝如绸缎,一路铺到天边。
海浪时不时拍打海岸,哗哗作响。
哗啦声中夹杂着一段纯音乐。
前奏一响。
莫莉慢慢沉浸在歌曲里。
听出月亮憔悴,呢喃说晚安。
看见腥咸的海风吻过岸边的尸体,海水推着黏湿的沙子,吞没尸体的脚踝。
一层又一层的海浪推来。
白浪溅湿白色长裙,将尸体卷入海底。
歌曲前半段仿佛在说抢救无效。
夕阳被践踏,无可救药。
别给予光,沉入海底的尸体不需要。
莫莉深度共鸣,泪水瞬间决堤。
就在她情绪泛滥,捂着胸口,不知如何是好时,一道低沉的男声混着女声响起。
神明降临,俯身轻语。
赐予她一颗强大的心脏,驱散她浑身的负能量。
歌曲后半段骤然一变,仿佛在说从失眠中冲出来。
对命运说,不。
再给月亮一点机会,它只是被云层遮住了。
向死而生。
晨曦在出口等待。
这一刻,莫莉仿佛看到了蓝色远方。
她的前半生,幸福一直缺货。
她被理解了。
被创作这首歌的作者理解了。
森白的骷髅疯狂长出血肉,曾经跳过危楼的废物,也可以涅盘重生,一飞冲天。
曲中包罗万象的温柔像春风一样,牵着她的手,将澎湃的生命力灌注入她的身体。
歌声告诉她,世间值得。
不必在上岸和深潜之间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