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繁枝想起之前孕妇接连出事的血案,想起承明帝身中幻术……
若他是李绪,十几年的隐忍谋算之后,乍然知晓他的阿娘,在死后竟被人这般对待,他会如何?
“他们若是知道了,如何还能放任淑妃之魂继续被困锁在此处?”
“淑妃的魂魄虽被困锁在这里,却是无知无觉,不知苦痛,他们既是打定了主意要复活她,她的魂魄在此处,自是比在地府要更好许多。”
陆濯说完蹲下来,把那枚玉牌从阵纹正中取出来,攥在掌心里。玉牌入手冰凉,那上面刻着的淑妃名讳被他的指尖压住,仿佛还能感觉到一缕极微弱的震颤。他把玉牌收进袖中,站起来。
“先出去。”他说,“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沿着石阶退回甬道,穿过前室,从陵寝门口出来时,外面的天光刺得人眯了眯眼。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把封土堆上那层薄雪又盖了一层新白。
陆濯站在陵寝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低矮的封土。碑前的石案还是空荡荡的,连一只供果都没有。十三年来,没有一个人来祭拜过。连她的儿子都不能来。
“走吧!”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先回去。”
曲繁枝偏头看他。
他攥了攥袖中那枚玉牌,转身往长安城的方向走。雪落在他肩头,薄薄一层,他没有去拂。
曲繁枝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草没膝的小路上,身后那座孤零零的淑妃陵寝在雪幕里越缩越小,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土堆轮廓,像一枚被遗忘在荒坡上的旧钉。
回到长安时天色已经暗了,雪还在下,朱雀大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映得暖融融的。
长公主府中,道场已经结束,空气里还有未散尽的香火气息。
胥阳长公主正在廊下逗弄着一只狸花猫,见两人顶着雪进来,面色都不太好看,遂停了下来,转头过来看着他们。
“怎么了这是?”
陆濯在廊下站定,抖了抖肩上的雪,看着胥阳长公主,开口前先沉默了一息。
“阿娘,淑妃的事,你知道多少?”
胥阳长公主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她怀里的狸花猫挣扎着跳了下去,她没有管,只是看着陆濯的脸,那上面有一种她很少见的沉色,像什么很重的东西压在上面。
她偏头看了看曲繁枝,曲繁枝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胥阳长公主收回目光,转身往堂屋里走。
“进来坐。”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胥阳长公主让丫鬟上了热茶,自己坐到主位上,捧着茶盏暖了暖手。
陆玄策从书房里出来,见这阵仗,也没问什么,只是在胥阳长公主身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着。
“淑妃的事,”胥阳长公主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她的魂魄被锁在了皇陵底下的墓室里。”陆濯说,“十三年。锁魂阵,双重压镇。那些符文,瞧着是咱们上清宗的手笔。”说到此处时,他看了一眼陆玄策。
陆玄策皱着眉,轻轻摇头道,“此事我确实半点儿不知。”
陆濯也没有深究,上清宗那么大,会为承明帝所用之人不在少数,这样的事,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做过。
何况,之前在华清宫时他便察觉了上清宗中有内奸,如今想来,应该是已经投靠了郑书文和李绪之人。那么再有几个承明帝的人也没什么稀奇的。
至于这样的事损不损阴德,那些人既然做了,想必也不在意。
胥阳长公主确实听得神色恍惚,她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可她的面色白了一层。她把茶盏搁下来,搁得很轻,杯底磕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爆了一颗火星。
“原来……真的是这样。”她说,嗓音低哑。
陆濯的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
胥阳长公主端着茶盏的手搁在膝上,没有喝。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理什么很久远的线头。
“淑妃出事的时候,我不在长安。阿濯你应该还记得,彼时我们应该是在江南,长安的事知道得慢,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郑家已经没了,淑妃也已经走了。”她开口,嗓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我后来回来,听宫里的人说起那几年的事,拼拼凑凑,也猜到了七八分。”
她偏头看了陆玄策一眼。陆玄策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喝着茶,没有插话。
“淑妃是后来进宫的。她入宫晚,得宠也晚,可她性子好,不争不抢,在宫里过得安安静静的。她生李绪那年,陛下高兴了一阵子,可那高兴也没持续多久。”胥阳长公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你们知道陛下那个人。他这辈子多的是在乎的东西,这江山,百姓,宏图霸业,在他心中都极重。要说女人,旁人都说,他重先皇后,却爱淑妃。可他是我阿兄,我知道他,要说他爱的,那便只有先皇后一人。其他那些嫔妃,不过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的情非得已罢了。”
“先皇后活着的时候,他眼里就没有旁人。淑妃进宫那些年,大约从来没有真正得过他的心。”
曲繁枝听着,没有出声。
“可淑妃对陛下,却是有感情的。”胥阳长公主说,“我在宫里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我听说,淑妃刚进宫那两年,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半日。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争不过先皇后,可感情这种事,不是知道就能放下的。她看着陛下对先皇后那个样子,心里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她停了一息。
“先皇后身子一直不好。那几年,宫里隔三差五就传太医,药方子一张接一张地换。先皇后走的时候,走得突然,可也不算毫无征兆。当时太医院的说法是,先皇后体弱,积劳成疾,药石罔效。”胥阳长公主的声音低下去。
“可我回来后,听一个老宫人提过一嘴,说先皇后走之前那几个月,吃的药里有一味不该有的东西。那味东西吃得少,伤的是根基,日日吃,便一天一天地把人掏空了。当时没人察觉,可事后想起来,那味东西,来得蹊跷。”
“我当时也只是听了那么一耳朵,没有实证,也不敢乱说。”胥阳长公主说,“先皇后走了之后,陛下没有追查,也没有怀疑任何人。”
“不只,他不光没有怀疑淑妃,反而开始宠她。真正的宠爱。那两年,淑妃在后宫风头无两,陛下几乎日日歇在她宫里,连先皇后所出的七皇子都疏远了。储君未定,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册封淑妃所出的十一皇子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