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号清晨,闻曦是被陆瑶的肚子咕噜声吵醒的。
这孩子趴在她身上,小脸埋在她脖子窝里,肚子一叫一叫的特别有节奏感。闻曦伸手摸了摸温度计,负零点五度。地下室终于正式迈入零下了。
“妈,我饿。”
“知道了,起来。”
陆瑶磨蹭着从被窝里爬出来,背上那个蓝色小书包的带子歪到了一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把带子正回来,动作熟练得让闻曦心里一酸。四岁半的小孩,背着逃生包睡觉已经变成习惯了。
六点四十,郑恺交班。
“后半夜有情况。凌晨两点十分左右,南面铁罐响了。”
闻曦的手停在燃气炉开关上。“人?”
“不确定。响了一下就没了。我盯了半小时,没有第二声。可能是野狗或者风。但我记着之前风吹响是'叮'的一下,这次声音偏闷,像是有重量的东西碰的。”
闻曦点了炉子,把这条记在脑子里。偏闷,有重量。人脚踢到的声音就是闷的。
“另外,凌晨四点那阵子,西偏北方向没听到引擎声了。”
“没有?”
“整个后半夜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闻曦愣了一下。之前连着三天凌晨都有引擎声,突然消失了?她想起昨天对方去东面检查过那桶助燃剂。物资到位,侦察结束,引擎不用再跑了。
一切就绪的意思。
七点半闻曦给陆瑶盛了粥,里面放了两颗红枣和几粒枸杞。枸杞是从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小袋,保质期早过了但看着没发霉,凑合用。
“妈,这个红色的小豆子是什么?”
“枸杞。对眼睛好。”
“甜的吗?”
“微甜。”
陆瑶嚼了一颗,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开始数碗里一共有几颗。
“七颗。妈你碗里有几颗?”
“别数了,吃饭。”
闻曦的碗里一颗都没有,但她没说。
八点整小陈汇报。
“西面——十字路口那片区域昨天被清理过的雪面上,今天又落了新雪,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南面北面无异常。东面那个红色塑料桶还在原位,没人动过。”
闻曦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很正常。这反而是最不正常的。
九点俞舟通过对讲机说话,今天声音听着精神不少。
“昨晚睡得可以?”闻曦问。
“凑合。我妈把她的暖宝给我了,我塞回去她又塞给我,来回三趟最后我认输了。”
闻曦噗地笑出一声。“俞妈这招你学不来。”
“学不来。行了不扯这个。我跟郑恺准备现在去隔壁那几栋空房子翻翻,看有没有能灭火的东西。”
“注意时间,二十分钟上限。”
“放心吧。”
闻曦把对讲机别在腰上,开始在角落里练箭。今天射第一箭的时候手指就感觉不太对——太冷了,指节弯曲的幅度明显不够。她把手伸进腋下夹了一分钟,才重新搭弦。
二十箭,中了十三。不算好也不算差,但她知道如果到了真正要射人的时候,手会比现在还僵。得想办法解决。
九点三十五分俞舟回来了,声音里有点兴奋。
“翻到东西了。隔壁第二栋的厨房里有一罐未开封的干粉灭火器,四公斤的,看保质期还在有效期内。还有三条大毛巾和半桶水。”
“好东西。”
“灭火器我搬回来了,放在我家一楼楼梯口。毛巾也带了。”
闻曦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一罐灭火器对付故意纵火根本不够,但有总比没有强。
“还有件事。”俞舟的语气变了,“我在第三栋后院的围墙外面,看到了一根烟头。新鲜的。雪上面的,没被盖住。”
闻曦握着箭的手紧了一下。“哪个方向?”
“东北面。离我们后院大概五十米。”
五十米。之前围墙外最近的烟头是三十米。现在东北方向也出现了。
“你确定是新的?”
“烟头还没被雪完全打湿,过滤嘴上有一点口水渍。最多几个小时前扔的。”
闻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西面、南面、东面,现在加上东北面。
“他们在画圆。”她说。
“嗯。”俞舟的声音低了下来,“而且东北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家后院逃生口的方向。”
闻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如果对方已经注意到了后院那面墙,那逃生口还安全吗?俞舟当时用水泥板伪装过了,又盖了积雪。但如果有人蹲在五十米外长时间盯着看——
“伪装还完整吗?”
“完整。我出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后面看了,水泥板外面的雪堆没被动过。但这不代表对方没起疑心。”
两人沉默了几秒。
“加一道保险。”闻曦说,“今天下午你在后院围墙外面的雪地里多踩几组乱七八糟的脚印,跟别的方向接上。让那片区域看起来只是有野狗或者路过的人经过,不是特定的活动区。”
“行,下午我去弄。”
中午闻曦开了一罐番茄罐头,煮了整整一罐面条。陆瑶吃得哧溜响,最后碗底剩了一根面条,她用筷子夹了半天夹不起来。
“妈帮你。”
“不用!我自己来。”小姑娘较上了劲,两根筷子歪歪扭扭地戳了好几下,终于把那根面条送进嘴里。
“你用筷子越来越厉害了。”闻曦说。
陆瑶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俞奶奶教的,说夹花生米才算毕业。”
“那你什么时候毕业?”
“等有花生米的时候。”
闻曦笑了。花生米倒是还有半袋,但那是煮粥用的口粮,不是练筷子的教具。
下午俞舟去后院制造了混乱的脚印,完事之后路过闻曦家逃生口敲了两下铁板。闻曦从里面打开,俞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弄好了。我在后面踩了一大片,还学着狗爪子的样子用树枝戳了几个印。”
“狗爪子你也能学?”
“当过兵的,啥不能学。”俞舟嘴角翘了一下,“不过我估计真正的狗看了想打我。”
闻曦接过他递进来的两块湿毛巾,是今天从空房子里带回来的那三条里分出来的。
“郑恺说今晚他和小陈轮班,让我跟你各休息一整夜。明天可能要打硬仗了。”
“明天?你也觉得是明天?”
俞舟没有马上回答。铁板外的冷风直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不一定是明天。但所有迹象都在说他们准备好了。已经准备好了。”
闻曦点了点头。“那你回去休息吧。”
“嗯。”俞舟缩回去之前顿了一下,“对了。”
“怎么了?”
“我妈让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包顿饺子。她说家里还剩点面粉,想趁着还能和面的时候做一顿像样的。”
闻曦愣了几秒。在这种时候提包饺子,听起来荒唐,但又莫名其妙地让人鼻子发酸。
“行。明天中午。”
“那我让我妈准备馅儿。”
铁板盖回去了,外面传来积雪被踩实的声响,越来越远。
傍晚小陈做最后一轮汇报。四个方向全部安静。东面红色塑料桶没人动,西面路口连脚印都没新增一个。
干净得像被擦过的黑板。
晚上九点陆瑶睡了。照例背着包,照例念叨了一遍逃生口诀。
闻曦在备忘录上写字,铅笔尖快秃了,字迹浅得要贴近才能看清。
十一月二十五日。第十天。凌晨南面预警罐疑似触发,未确认是人还是动物。西偏北方向引擎声消失。东北面围墙外五十米发现新烟头,该位置可观察后院方向。已制造干扰脚印。
她把铅笔搁下,把那枚子弹壳拿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第十天了。
对讲机里郑恺的声音响起来:“闻曦,前半夜我来。你今晚好好睡。”
“行。有任何声响叫我。”
“放心。”
闻曦关掉通话,把弓弩放在枕边,湿毛巾塞在枕头下方。
黑暗里,通风管的风声换了个调子,比前几天低了一些,像是管道外面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可能是积雪堵了通风口。明天得去清一清。
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陆瑶的方向。女儿的呼吸均匀而轻柔,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小手攥着一支秃了头的绿色彩笔。
闻曦合上眼。
睡。明天还要包饺子呢。
十一月二十六号,闻曦是被对讲机里小陈的咳嗽声弄醒的。不是汇报,纯粹是这小子忘了关通话就咳了一嗓子。
闻曦翻了个白眼没骂人。温度计上面是负一度,她的鼻尖冰得跟被人弹了一下似的。
陆瑶还在睡,书包带子从左肩滑到了手肘上。闻曦帮她理了理,又往被窝底下摸了摸暖宝宝——凉了。最后两片了,她从箱子里掏出来撕开贴到女儿脚底的袜子外面。
六点五十郑恺交班,语速比平时快。
“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南边豁口方向有动静。不是铁罐响,是脚步声。至少两个人,走得很轻,但雪壳子是碎了的。”
闻曦手里的暖宝宝包装纸掉在地上。
“进来了没有?”
“没有。停了一会儿就走了。方向听着是往东去的。”
闻曦闭了两秒眼睛,深深地把这条信息压进脑子里。南边停了一会儿再往东走。他们在串联各个方向的点位。
“行,你去睡。”
七点钟她把粥煮上了。最后一袋小米,加了水冲得很稀,里面扔了五颗花生米。陆瑶醒的时候先打了个大哈欠,然后像每天一样低头检查书包拉链。
“妈,今天星期几?”
“不知道。大概周三。”
“那再过几天就周末了,周末能不能不练射箭?”
闻曦盛粥的手停了一下。这小孩是把练箭当上课了。
“行,周末休息。”
陆瑶满意地端过碗,数了数花生米。“五颗。比昨天多。”
“少废话。”
八点小陈正式汇报。西面南面北面无新增异常,东面那只红色塑料桶依旧纹丝未动。闻曦让他重点留意东边堵车段那辆面包车旁有没有新脚印。小陈说没有,干净得跟新下的雪一样。
九点俞舟通了对讲机过来。“我妈和好面了,十点半过来包。你有没有什么想放馅儿里的?”
“罐头午餐肉行不行?”
“行,切碎了跟白菜一拌就是馅儿。你留两罐出来,我过去拿。”
闻曦从储物架最下面摸出两罐午餐肉搁在桌上。陆瑶眼睛立刻亮了。
“妈!今天吃饺子?”
“嗯。”
“真的饺子?不是面片汤假装的那种?”
“……上次那也不算假装,只是形状没捏好。”
陆瑶明显不信,但饺子的诱惑力远大于追究真相。她开始屈指头数:“我能吃几个?”
“看你表现。”
十点半俞妈带着和好的面团从逃生口钻进来。老太太裹得跟棉花球似的,手里端着搪瓷盆,上面盖了块湿布。俞舟在后面托着她后腰,生怕她在洞口绊一下。
“哎呀闻曦你这地下室也太冷了。”俞妈进来第一句就是这个。
“还行,待习惯了。”
“习惯什么,零下一度的地方能习惯?”俞妈把盆搁桌上,搓了搓手,“瑶啊,来帮奶奶揪面团子。”
陆瑶蹦过去,小手洗了才凑上来,乖得不像话。
闻曦把午餐肉开了一罐切成碎末,跟俞妈腌好的白菜碎搅在一起。油放了一点点,盐多抓了一撮,拌出来的馅料香得陆瑶趴在盆边使劲嗅。
俞舟负责擀皮。一个退伍兵蹲在折叠桌前拿着个罐头盖子当擀面杖压饺子皮,那画面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这皮也太厚了。”俞妈嫌弃地拎起一片。
“厚实耐煮。”
“这叫面疙瘩不叫饺子皮。”
“妈您别光批评不动手。”
俞妈嘁了一声夺过罐头盖子自己压,压出来的皮果然薄了一半。俞舟识趣地退到旁边去叠面团子。
陆瑶学着包了两个,形状诡异,像是被人捏瘪的馒头。她举起来展示:“妈你看!”
“嗯,很有创意。”
“我这个叫胖饺子。”
闻曦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隔壁俞舟发出一声没忍住的笑。
四个人围在燃气炉旁包了四十多个饺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水烧开了下锅,蒸汽把小半个地下室都弄得雾蒙蒙的。
陆瑶趴在锅边看饺子翻滚,口水都快掉进去了。
“不许趴这么近,烫。”闻曦把她拎开。
饺子捞出来的时候闻曦数了数,陆瑶吃了八个,俞舟十二个,俞妈六个,她自己七个。剩下的留给郑恺他们分。
吃完以后陆瑶满足地摸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妈,这是我吃过最好的饺子。”
“你以前吃过的饺子比这好一百倍。”
“可是这个最好吃。”
闻曦没反驳。有些东西确实跟环境有关。零下一度的地下室里,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饺子,确实什么馆子都比不了。
下午两点俞妈和俞舟回去了。闻曦收拾完残局在角落练了十五箭,状态很好中了十二。可能是吃饱了手也稳。
三点小陈汇报的时候声音突然压低了半度。
“闻姐,西面。十字路口那个方向刚才有个人走过。”
闻曦放下弓弩。“方向?”
“从北往南。穿深色衣服,走得不快,但一直在扭头看两边。走到路口中间的时候停了十几秒,然后继续往南了。”
“手里拿东西没有?”
“看不清楚。太远了,我只能确认是一个人。”
闻曦对照地图在脑子里画了条线。从北到南,经过十字路口。如果这个人是从西偏北那个引擎声方位过来的,那他的目的地是南面——工业区的方向。
“继续盯着,看他回不回来。”
“收到。”
晚上六点天黑透之后小陈最后一次汇报,那个人没有出现在返回的路上。
闻曦把今天的信息写在备忘录上。手里铅笔尖快到木杆了,她用指甲抠了抠把最后一截石墨露出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第十一天。凌晨南面再次出现夜间脚步声,两人,未入侵,往东方向离去。西面十字路口下午出现单人步行侦察。引擎声连续两夜未出现。
她把铅笔搁在本子上,视线落在陆瑶画的那幅“胖饺子”上。小姑娘临睡前非要把今天包饺子的场景画下来,画里四个人围着一个锅,锅上面冒着夸张的蒸汽。
对讲机里俞舟的声音响了。
“今晚我后半夜。郑恺前半夜。”
“行。”
“闻曦。”
“嗯?”
“饺子好吃吗?”
“还行。你妈包的比你好吃。”
“废话,我擀的皮。”
“你那叫皮?面盔甲还差不多。”
对讲机那头传来俞舟被噎住的沉默,闻曦嘴角翘了翘,说了句晚安就关了机。
蜡烛灭了之后黑暗包裹上来。通风管里的风声今天格外小,像是外面的雪终于把出口堵了大半。
明天得清通风口。
闻曦把弓弩搁在右手边,湿毛巾在枕下,备忘录压着子弹壳放地上。
第十一天过去了。该来的还没来。
但她知道,饺子这种好日子,在末世里不会连着来第二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