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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土坡之后,厂区围墙就在眼前了。

灰色的砖墙矮了半截,顶部风化得跟被狗啃过似的,参差不齐。俞舟说的那个豁口在围墙西侧,差不多一米二宽,成年人侧着身子就能过去。

小陈先钻了进去,脑袋左右转了一圈,朝后面招手。

一行人鱼贯穿过豁口。手推车卡了一下,俞舟抬起前轮硬挤过去,铁架子刮在砖墙上吱地一声响,在空旷的厂区里格外刺耳。

闻曦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四下扫了一圈。

厂区比她想象的要大。几排平房和三层小楼错落着,屋顶上全是厚厚的积雪。紧挨着围墙的那栋楼塌了小半边,钢筋水泥从雪堆里支棱出来,像折断的骨头。

俞舟指着最里面一排灰楼:“三号楼,倒数第二间。”

走到跟前的时候闻曦才看清楚这楼的全貌——三层砖混结构,窗户小而密,外墙刷的白漆早就脱得差不多了。一层朝北开了六扇铁门,其中五扇锈迹斑斑地敞着,只有最东边那扇是关上的。

俞舟上前推了一下门。门没动,他加了把力,铁门发出一声不情愿的闷响,往内让了条缝。

“冻住了,铰链那块有冰。”俞舟回头看了眼郑恺,“搭把手。”

两人一起发力,铁门总算开了半扇。冷风从外面灌进去,里面飘出一股陈旧的灰尘味。

闻曦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目测十五六平米。水泥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纸和烟盒,墙角有一张落了灰的铁架子床,弹簧已经锈了大半。窗户是完整的,带铁栏杆,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

“这就是新家了?”郑恺把宋医生搀到门口,往里扫了一眼,“说实话,比我预想的强。”

“你预想的是什么?露天。”俞舟把门又推开了一些。

“那确实,有屋顶就赢了。”

闻曦把陆瑶从背上放下来,小姑娘的腿着地时晃了一下,在原地跺了两脚。

“妈妈,这里黑黑的。”

“等一会儿把窗户擦干净就亮了。”闻曦揉了揉她冻红的耳朵,“先进去,外面太冷了。”

八个人陆续进了屋。宋医生一进来就靠在墙上,脸色不太好看,左膝盖那块裤管绷得紧紧的,肿了一圈。林雁赶紧把他扶到铁架子床上坐下,翻包找药。

俞舟没歇着,把手推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卸下来。柴油桶、箭壶、铁丝卷、几个罐头,在墙根排成一列。

“门能锁吗?”闻曦问。

“从里面顶住能行。”俞舟拍了拍门框,“等会儿我找根铁棍横在门闩上,跟原来地下室一个道理。”

闻曦点头,蹲下来检查地面。水泥的,没有明显的裂缝,墙角也没见发霉的水渍。她站起来用手背碰了碰墙壁——冰凉,但比配电站那种透心凉好多了。

“室内多少度?”她问。

俞舟掏出那支跟了他一个多月的温度计,放在铁床架上等了半分钟。“零下十一度。比外面高将近三十度。”

郑恺听见这个数字,脸都绿了:“零下十一度还叫好?”

“外面零下三十九。”俞舟瞥他一眼,“你选哪个?”

“我选原来的地下室。”

没人接他这茬。

闻曦在心里快速盘算——发电机加电热毯,如果只开四个小时,能把室温拉到零上两三度。省着用的话,半桶柴油大概还能撑十天出头。十天之内必须找到新的燃料来源,否则光靠暖宝宝和被子,这个温度是真的能冻死人的。

俞妈走到窗户跟前,用袖子擦了一块玻璃上的灰。光透进来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

“能住。”老太太做了个结论,“比你爸当年下乡住的牛棚强。”

俞舟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接下来一个小时,所有人都没闲着。

俞舟和小陈去隔壁几间空房里翻了一圈,带回来两块还算完整的木板、一条不知道谁扔的脏棉被,和半卷发黄的塑料布。木板横在门内当插销,塑料布蒙在窗户上挡风——铁栏杆的缝隙虽然不大,但这种天气连一条指缝都嫌多。

闻曦用那条脏棉被铺在地上,又把自己包里的睡袋展开盖在上面,算是给陆瑶铺了个窝。小姑娘蜷在里面,把手缩进袖管,嘴里念叨着“比配电站暖和”。

“哪儿暖和了,你心理作用。”闻曦弹了一下她脑门。

“有门就暖和!”陆瑶振振有词。

郑恺在旁边重重地点头:“小孩说得对。有门就暖和,这是真理。”

下午两点半,发电机在墙角嗡嗡响起来。俞舟只敢开最小档,噪音控制在屋里勉强能忍受的程度。电热毯铺在铁架子床上,宋医生和俞妈坐在边上,总算是有了点温度。

闻曦把弓弩靠在门边,走到窗户旁往外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视线被隔壁那栋半塌的楼挡住了大半。南面别墅区的方向完全看不见,北面是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再远处就是灰蒙蒙的天际线。

“看不到外头,外头也看不到这。”俞舟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声音压得很低,“位置还行。”

“脚印呢?”闻曦偏头看他,“来的路上那一长串。”

“等天黑我出去处理。”俞舟顿了顿,“今晚风大,如果能下点雪就更好了。一夜就能盖住。”

闻曦“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窗外。空地上的积雪平整得像张白纸,没有一个脚印,没有一道车辙。

暂时安全。

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加了个期限——暂时。

三点钟,闻曦打开了最后一个午餐肉罐头。

切成八份,每人一片。陆瑶这回没舔罐头壁,因为闻曦多给她了半片——从自己那份上切下来的。俞舟看见了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份也切了一小条,趁闻曦没注意塞进陆瑶碗里。

“俞叔叔你自己不吃吗?”

“叔叔不饿。”

“骗人,你肚子刚才叫了。”

俞舟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郑恺在旁边差点把水呛出来。

“小孩子耳朵怎么这么尖。”俞舟揉了揉鼻子,“那是……暖气管的声音。”

“这里没暖气。”陆瑶一脸认真。

“行了行了,叔叔吃了行了吧。”俞舟把那条肉又捡回去,当着小姑娘的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了?”

陆瑶点头。

闻曦背过身去,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很快就压了下去。

天黑得早,四点半的时候屋里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发电机关了,电热毯的余温还在,但正在飞速流失。

俞舟穿上所有能穿的衣服,把白床单裹在外面。“我出去把脚印处理一下,顺便看看周围的情况。二十分钟。”

“十五分钟。”闻曦纠正。

“十五分钟太短了,来的路上一公里多呢。”

“你处理不了一公里的脚印,只处理厂区围墙到这栋楼之间的就够了。外面的等下雪盖。”

俞舟想了想,认了。“行,十五分钟。”

他侧身挤出门缝,外面的寒气瞬间涌进来一大口。小陈赶紧把木板顶回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俞妈靠在墙角打盹,呼吸声平稳。宋医生的膝盖上绑着林雁用围巾做的固定带,不知道管不管用,至少他脸上没那么疼了。郑恺盘腿坐在地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根铁钉。

陆瑶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小声说:“妈妈。”

“嗯?”

“这个新家,能住多久?”

闻曦沉默了两秒。

“住到不冷为止。”

“那要是一直冷呢?”

闻曦伸手进睡袋摸到她的小手,攥在掌心里捂着。手指头凉得跟冰棍似的,但还能动,还有劲儿回握。

“那就一直住。”闻曦说,“反正有门。”

陆瑶好像满意了这个答案,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第十二分钟的时候,门外响了三声轻叩。小陈挪开木板,俞舟闪身进来,带着一身的霜和冷气。

“弄好了,围墙到楼这段脚印全搅乱了,像是野狗跑过的那种。”他搓着手蹲下来,“外面风确实大,运气好的话明早就看不出来了。”

“周围呢?”

“干净。没人,没脚印,没烟。”

闻曦把弓弩从门边拿起来放到自己身侧,打开备忘录在黑暗中凭记忆写了一行字。

12月3日,转移完成。新据点厂区三号楼一层。八人到齐,物资有限,柴油约撑十天。暂安全。

她合上本子,把铅笔别好。

风在窗外呜呜地响,塑料布被吹得鼓起来又瘪回去,像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闻曦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弓弩横在腿上,闭上了眼。

不是放松,是攒劲。

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要干。

闻曦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觉得冷的醒法,是膝盖骨像被人拿冰锥子敲了一下,疼得她整个人弹起来。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摸了一下身侧的弓弩,还在。再摸了一下睡袋里的陆瑶,也在,缩成一小团,呼吸声细细的。

手机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醒了?”俞舟的声音从门口方向传来,压得很低。

“冻的。”闻曦坐起来,关节咔嚓响了两声,“你一直没睡?”

“眯了会儿,刚才外面有动静我起来听了一下。”

闻曦心里一紧:“什么动静?”

“风把隔壁楼的铁皮吹下来了,砸雪地上的声儿。我出去确认过了,没人。”

闻曦松了口气,但也没完全放下来。新地方头一晚,什么声音都容易让人神经兮兮的。她摸着黑找到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灌下去整个食道都在抽搐。

“温度多少了?”她问。

“刚看的,零下十四。”俞舟顿了顿,“比我预想的低,可能是后半夜风向又换了。”

闻曦把水壶盖拧紧,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零下十四,意味着明天必须开发电机。半桶柴油撑十天,那是按每天开四小时算的。如果开六小时,就只剩七天。

七天找不到新的柴油来源,这个屋子跟冰窖没什么区别。

“先熬到天亮再说。”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把身子缩回睡袋边上,用体温贴着陆瑶。

小姑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闻曦闭上眼,但脑子根本停不下来。厂区周围的情况还没摸清楚,围墙有几个口子、哪个方向有视野盲区、最近的可能物资点在哪——全是空白。

得尽快弄明白,不然就是瞎子住在玻璃房里,别人看得见你,你看不见别人。

天蒙蒙亮的时候,郑恺翻身踢到了柴油桶,咣当一声把全屋人都震醒了。

“谁?!”小陈弹起来。

“是我是我,腿抽筋了。”郑恺龇牙咧嘴地揉小腿,“这地比睡棺材还硬。”

俞妈睁开眼,慢悠悠地说:“你睡过棺材?”

“……打比方,妈。”

“少打。”

闻曦被这段对话逗得嘴角抖了一下,但也没工夫笑。她翻身坐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早饭。

所谓早饭,是两块压缩饼干掰碎了用凉水泡开,加了一撮盐。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吃,谁也没嫌难吃,因为已经没有“难吃”这个标准了,只有“有”和“没有”。

陆瑶捧着搪瓷杯喝了两口,忽然抬头:“妈妈,这个新家的墙上能画画吗?”

“能。”闻曦想了想,“但得等天再亮一点,现在光太暗了。”

“好。”陆瑶低头又喝了一口,忽然又说,“俞叔叔,你昨天说这里有好多墙。”

“对。”俞舟正蹲在门口往外看,头也没回,“整栋楼三层,墙多得画到你二十岁都画不完。”

“那我要把每面墙都画满!”

“行,等你画完我给你办个画展。”

陆瑶眼睛亮了,郑恺在旁边插嘴:“入场券多少钱?我穷。”

“免费的,但是你得帮我端画。”

“成交。”

这段对话像一小块化不开的糖,在嘴里搅了搅就散了。闻曦没接茬,吃完最后一口饼干糊就站起来走到俞舟旁边。

“今天得把周围摸一遍。”

“我也这么想。”俞舟压着声音,“厂区一共六栋楼加两排平房,我昨天只看了三号楼和隔壁,剩下的都没进去过。”

“分头?”

“不行,你弓弩得跟着走。万一碰上人,我一根铁棍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