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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曦让他去睡。发电机烧了三分钟水,她心疼得把开关拧死了,半温的水勉强能化开压缩饼干粉。碗里那点糊糊稀得跟浆糊水似的,连挂壁都挂不住。

陆瑶醒了,揉着眼睛从睡袋里爬出来,看了一眼碗。

“妈妈,今天的稀饭比昨天还稀。”

“这叫清汤寡水,雅致。”

“我不要雅致,我要稠的。”

闻曦往她碗里多拨了一点饼干渣。“够稠了吗?”

陆瑶用勺子搅了搅,勉强点头。“凑合吧。”

七点二十,俞舟来了。今天他脸上挂着一层白霜,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看着像个速冻的圣诞老人——如果圣诞老人长得瘦且不穿红衣服的话。

“我绕着楼走了半圈,从二楼楼梯口的窗户往西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

“烧过的痕迹看到了。废墟矮墙后面地上有一摊黑的,面积不大,大概脸盆那么一片。旁边散着几块没烧干净的碎布头,颜色看不清,像是深色的。”

闻曦在纸板上标注了位置。西面围墙外一百多米,矮墙后面,一摊烧过的残留物。

“雪地上有脚印吗?”

“有,但不多。两组,一来一去。来的方向是从西南过来的,走的方向也是西南回去。鞋印不太清楚,风吹了一晚上,边缘已经模糊了。”

从西南来,往西南走。闻曦在脑子里对了一下方位——西南方向,跟碎石路辙印拐弯的方向差不多。

“你觉得烧东西的人跟推车的人是一伙的?”

“不好说。”俞舟蹲到地图旁边,“方向差不多,但烧东西的人不走碎石路,而是从废墟那边绕过来的。路线不一样,有可能是两拨人。也有可能是同一拨人里负责不同任务的。”

闻曦把两条路线在纸板上都画了出来。碎石路偏北,废墟偏南,两条线往西南方向汇拢。如果延伸下去,确实都指向那片老居民区的方向。

“有一个好消息。”俞舟忽然说。

“说。”

“烧布料的人来过一次就走了,没有反复。如果他目的是销毁什么东西,烧完就没理由再来。短期内西面那个方向应该不会再出现火光。”

闻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也只是“有道理”。末世里有道理的推断被打脸的概率,跟她弓弩脱靶的概率差不多——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还有件事。”俞舟把搪瓷缸子放到地上,语气随意,但闻曦知道他要说正事的时候就是这个调调。

“我在二楼往北看了一眼窝棚。白桶不在原位了。”

闻曦手上的铅笔停了。

“挪了还是被拿走了?”

“不确定。原来放在门口左边的位置空了,桶不在那。我视线被彩钢瓦挡了一部分,里面有没有我看不全。”

白桶消失了。要么被搬进了窝棚里面,要么被运走了。

如果是运走了,说明铜线加工可能告一段落,白桶装着成品往大本营送回去。如果是搬进去了,说明外面天冷怕冻裂,他们打算继续用。

“今天黑烟起没起来?”

“还没有。我过来的时候刚八点不到,可能还没开工。”

闻曦把“白桶-位置变动”记在纸板上,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粮食六天。

六天。这两个字她每天都在写,每天都比昨天少一个数。就像看着一根蜡烛在慢慢矮下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等它灭。

中午闻曦把方便面掰成碎渣煮了一锅水。严格来说不能叫方便面汤了,顶多算是沾了方便面味儿的热水。调料包只放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她封好留着以后用。

八个人分完,每人碗里就两三口的量。俞妈看着自己碗里那点汤水,说了句:“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觉得方便面是稀有食材。”

“阿姨,以后方便面能进拍卖行。”闻曦接话。

“那我碗里这三根面条能拍多少钱?”

“看品相。你那根弯的减分。”

俞妈被逗笑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收住,林雁在旁边盯着她呢。

陆瑶把碗里的汤喝完,很认真地舔了一圈碗沿。

“妈妈,我想提一个建议。”

“说。”

“以后能不能一天吃四顿?每顿少一点也行,但是四顿。”

“为什么要四顿?”

“因为两顿之间等太久了,我的肚子会叫。叫得同学们——”她顿了一下,“叫得大家都能听到。”

闻曦注意到她差点说出“同学们”这个词。幼儿园已经不存在了,同学们也不知道散落在什么地方。但陆瑶的语言习惯还留着那个世界的影子。

“三顿。”闻曦跟她谈判,“早上一顿稠的,中午一顿带料的,晚上一顿稀的。已经是极限了。”

“成交。”陆瑶伸出小拇指,“拉钩。”

闻曦跟她拉了钩。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在末世里学会了谈判和妥协,不知道该算适应力强还是算可悲。

下午两点,北面方向冒了一阵黑烟。持续时间很短,大概二十分钟就散了。比前两天又缩短了一截。

“料确实快烧完了。”俞舟在对讲机里说,“照这个趋势,一两天之内他们就得回去补货或者干脆收摊。”

闻曦坐在窗口,弓弩搁在腿上。弩臂上的锈斑又多了两个,她用破布蹭了蹭,铁锈粉末掉了一片。

“如果他们收摊走了,碎石路就空了。”她说。

“你想出去?”

“我想去看看西面废墟那摊烧过的东西。白天风大吹不干净,应该还有残留。”

俞舟没马上回话。过了五六秒才开口。

“看有什么用?”

“知道他们烧的是什么,就能判断他们是什么人。烧衣服跟烧文件是两码事。”

俞舟又想了想。“等碎石路彻底安静了再说。眼下那帮人还在窝棚里开工,不是动的时候。”

闻曦嗯了一声,没再坚持。她知道俞舟说得对——窝棚的人还没走,这时候跑到西面废墟去翻烧焦的布头,万一被两边的人同时发现,腹背受敌,连跑的方向都选不出来。

傍晚五点,天黑透了。窗外的风从西面灌过来,没有焦糊味,也没有油烟味。就是纯粹的冷。干巴巴的、能把眉毛冻成冰棍的冷。

陆瑶趴在地上画画。今天画的是一间房子。不是之前那种有树有人的,就是一间很简单的房子。四面墙,一扇门,一个烟囱。

烟囱上画了一缕歪歪扭扭的烟,旁边写着两个字——“暖和”。

闻曦看了那幅画好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晚上九点,俞舟值夜。对讲机里例行通报完各方向情况之后,安静了一阵。

“闻曦。”

“嗯。”

“我下午想了一件事。就算窝棚那帮人走了,碎石路空了,咱们也不能光靠捡人家的剩饭。六天的粮食,顶多捡一次就到底了。得有个长期方案。”

闻曦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明天白天我打算去楼顶看一眼。三号楼虽然半塌了,但中间那段楼梯还能上。从楼顶往南能看到工业区的边缘,往西能看到居民区的轮廓。不用望远镜,肉眼能看个大概。”

“上楼顶的声动静不会太大?”

“我踩过那段楼梯,铁的,焊死在墙上了,没有松动。穿软底鞋上去不会有太大响动。”

闻曦考虑了几秒。楼顶的视野确实比二楼窗户好得多,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但同时也意味着他整个人暴露在天际线上,从任何方向都能被发现。

“去的话挑中午。太阳在南面,逆光,从北面往南看的人不容易注意到楼顶有人。”

“行。”

对讲机又安静了一阵。远处北面方向隐约传来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分辨不出是风还是人。

“听到了吗?”俞舟问。

“听到了。”

两个人都没出声,竖着耳朵等了大概半分钟。那个声音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可能是风过枯树林的声音。”俞舟说。

“嗯。”闻曦不置可否。

她侧身躺下来,弓弩贴着掌心。陆瑶在睡袋里缩成一团,呼吸均匀。那幅画着“暖和”两个字的房子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纸角露出来一截。

粮食六天。围墙外面三十米是碎石路,一百米是烧过东西的废墟,一百五十米是还在冒烟的窝棚。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明天俞舟上楼顶。也许能看到什么新的东西,也许什么都看不到。但总比蹲在这里等粮食归零强。

六天。她默念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陆瑶往怀里拢了拢。

十二月二十日。闻曦是被陆瑶的肚子叫醒的。

不是她自己的肚子,是女儿的。隔着睡袋都能听到那种咕噜咕噜的空转声,像一台没加油的小马达在干烧。

“妈妈,我肚子在说话。”

“它说什么了?”

“它说它想吃包子。”

闻曦把她从睡袋里捞出来,摸了摸额头。不烫,就是脸颊瘦得颧骨都快冒出来了。四岁半的小孩不该有颧骨。

六点,郑恺交班。声音比昨天更哑了,说话带着一股铁锈味。

“后半夜碎石路没有推车声。窝棚方向也没动静。第一次连着一整夜都安静。”

闻曦愣了一下。连续五六天雷打不动的凌晨推车声,今天突然断了?

“确定没有?”

“确定。我后半夜冻得根本睡不着,一直竖着耳朵听。什么都没有,就风声。”

闻曦把这条信息记在纸板上,在“推车声”那一栏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停了。

停了意味着什么?要么铜线烧完了收摊走人,要么货攒够了等着一次性运走。不管哪种,碎石路上的人短期内可能不会再出现。

这是个窗口。

她把最后四分之一包方便面掰碎扔进锅里,加了半壶水,搅了搅。调料包还剩最后一小撮,她犹豫了两秒,全撒进去了。反正也没几天可省了。

陆瑶端着碗喝了一口,表情认真地点评:“今天的比昨天咸。”

“对,今天是加量版。”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明天的。”

八点,俞舟准时出现。今天他没带搪瓷缸子,手里攥着一根尼龙绳和一副劳保手套。

“窝棚没冒烟。”他一进门就说,“我从二楼看了两遍,烟囱口干干净净的,门也关着。”

“推车声也停了。”闻曦把纸板递给他看。

俞舟扫了一眼,蹲下来盯着地图想了半天。

“要么收摊了,要么回大本营过冬去了。不管哪个,今天碎石路应该是空的。”

“你还上楼顶吗?”

“上。中午十二点左右,太阳偏南,光线最好。我从中间那段楼梯上去,趴在女儿墙后面看,不站起来。”

闻曦看了他一眼。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圈,嘴唇干裂得像树皮。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人,还要爬半塌的楼梯上楼顶。

“你上去最多待五分钟。”

“够了。肉眼扫一圈也就两三分钟的事。”

俞舟把尼龙绳在腰上绕了两圈系紧,说是防止楼梯有松动的地方万一踩空能抓住栏杆借力。闻曦没说什么,把弓弩检查了一遍,确认弦没有松。

上午十点,闻曦在屋里练了十箭。手指冻得发木,前三箭全偏了,后面慢慢找回感觉,最后十箭中了六箭。比前两天差,但还能用。

陆瑶蹲在角落里画画,今天画的是一只猫。猫很胖,身底下压着一条鱼。

“这只猫怎么这么胖?”

“因为它天天吃鱼,不用饿肚子。”

闻曦没接话。

十一点五十,俞舟通过对讲机通知准备行动。小陈在窗口盯着北面碎石路方向,郑恺醒着守南面,闻曦端着弓弩守在三号楼的楼梯口。

俞舟穿着软底布鞋从一楼楼梯间进去,脚步声很轻,但铁楼梯还是发出了几声细微的嘎吱响。闻曦攥紧弓弩,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

三分钟后,对讲机响了。

“到了。风很大,趴在女儿墙后面。开始看。”

闻曦掐表。

“南面,工业区围墙能看到一截。厂房屋顶有积雪,没有新的烟。仓库方向看不清,被一排树挡了。”

“西面呢?”

“西面……”俞舟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停顿,“居民区能看到大轮廓。六七栋楼,有三栋的窗户是黑的,但最西边那栋——”

对讲机里刮过一阵风声,闻曦听不清后半句。

“你说什么?最西边那栋怎么了?”

“最西边那栋楼的三楼,有一扇窗户挂着东西。距离太远看不清颜色,但形状像是布,挂在窗框外面。风一吹在动。”

又是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