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书第二场出来时,夜风比头一日还冷。
他刚出贡院,第一眼便看见沈知微站在石狮旁,手里拎着食盒,脸上看着平静,眼底却明显没真歇过。
“第二场如何?”她还是先问这一句。
“比首场难。”裴砚书接过她递来的热汤,喝了一口,才低声道,“策问里果然带了盐课和河工,还问到地方账怎么归库,若转来转去出了差错,该如何查。”
沈知微心里一紧。
“也就是说,真问到了转库?”
“嗯。”他看向她,“和你手里那两页残账,几乎贴上了。”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客栈。等房门一关,裴砚书才把食盒搁下,先开了口。
“你今日也没闲着。”
沈知微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若真只在客栈守着,眼睛不会熬成这样。”他声音压得很低,“说吧,今日又做了什么。”
沈知微原本还想缓一缓,可想到事情已经逼到这一步,再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把白日去听热浆摊、回客栈放假饵、再去听雨楼盯纸箱,最后钓出黑衣人把假抄件带走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很久。
裴砚书没有立刻出声,只看着她,眼神沉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问了一句。
“沈知微,你是不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这句话像一下撞在了硬处。
“我若真不当回事,今天就不会先放假本,再留原件。”沈知微也没让,声音冷下来,“我惜命得很。只是现在不是能缩着的时候。线都已经追到南街和听雨楼了,我若不再往前一步,明天它就能断得干干净净。”
“缩着不是惜命,乱闯也不是本事。”裴砚书少见地把话说重了,“你去南街一次,去听雨楼一次,次次都靠跑。万一哪次他们不在人多处动手,你怎么办?”
“那你要我怎么办?”沈知微胸口也闷得发疼,“守在客栈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证一张张烧掉?还是等你考完了,再告诉你线早断了?”
两人目光撞在一处,谁都没先让。
窗外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屋里的灯却稳稳亮着,反倒把这场争执衬得越发清楚。
最后,还是裴砚书先把那口气压下去。
“我不是要你缩回去。”他声音低了些,却比刚才更认真,“我是说,你往后每一步都得让我知道。你要钓人,要逼线,要追哪条路,我至少得知道你在做什么,也得有法子在后头接住你。”
这句话一落,沈知微原本顶着的那股火,反倒松了一半。
他不是嫌她多事。
他是怕她一个人冲得太前,后头却空空荡荡,连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
她沉默片刻,终究坐了下来,把自己心里那盘还没说尽的局一层层摊开。
“黑衣人既然把假抄件拿走,说明盯咱们屋子的和南街那条线,多半是一伙人。今夜他们若把东西送回去,一定会发现只是半截假货。人一急,就会再动。”
“你想等他们急?”
“不是等,是逼。”沈知微用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下,“听雨楼、南街库房、崔府文会处,这三处纸、帖和消息都在走。只要其中一处乱了,剩下两处也不会稳。”
裴砚书听着,眉心慢慢舒开一点。
“法子不算差,但还少一样。”
“少什么?”
“人。”他看着她,“纸能烧,单子能藏,路也能换,最不好灭的是人嘴。你若想把这线继续往下撬,就得有个肯替咱们看路、递话、却又不必直接冲在前头的人。”
沈知微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顾秀才。”
“就是他。”裴砚书点头,“他谨慎,也怕惹事,可正因如此,他知道什么事不能深沾,什么忙却还能帮。只要不是叫他去拼命,他未必不肯替咱们看一眼、递一句。”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笑了。
“裴公子,你果然不只是会读书。”
“我若只会读书,前两日便该死在贡院门口了。”他说得很平,眼底却压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
两人把这番话说开,屋里的气反而缓了些。
沈知微从衣摆里摸出原件,只摊开给他看了一眼,便重新收好。
“这是我今日手里最实在的东西。”
裴砚书低声念了遍:“崔府文会处……”
“我怀疑,明日第三场前后,他们还会再动一次。”沈知微道,“三场一过,这些泄题册和假消息对考生就没用了。他们若要扫尾,最该急的就是这一两天。”
“好。”裴砚书点头,“明日入场前,我先去找顾秀才,把话同他说清。”
“你不怕把他拖进来?”
“怕。”他答得很坦然,“可有些人,你不把轻重摆到面前,他永远只会站在旁边看。说透了,反倒可能成为一条稳线。”
屋里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沈知微忽然问:“你怪我么?”
“怪你什么?”
“怪我把你拖进沈家的旧案里。”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垂了眼。
从抄家夜到现在,她第一次把这层心思摊开。她心里一直清楚,裴砚书娶她,是救她,也是替自己搏一条前程。如今这局越扯越深,深到早已不只是一个罪臣女名声的问题。
裴砚书看了她很久,才缓缓开口。
“沈知微,我答应娶你那一刻起,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干净平顺。”他声音不重,却极稳,“你若只是拿我当一张婚书,那才叫拖。如今我既站在这里,同你一起看这张单子,便不是被你拖进来的。”
“那是什么?”
“是我自己走进来的。”
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微望着他,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她原以为,这世上能同她说“并肩”的人不会太多。没想到最先把这话做出来的,竟是这个穷得连盘缠都要一文文算着用的书生。
夜深后,两人都没急着睡。
裴砚书先去找了顾秀才,把话只说到一半,请他明日第三场前后,替他们看一看听雨楼和南街之间来往的人。顾秀才起初吓得直摆手,听到最后,却还是咬着牙应了。
“我不敢多掺和,可看一眼、递个信,尚且做得到。”他说。
这便够了。
回屋后,沈知微把原件重新缝回衣摆,忽然觉得那条一直绷在心里的线,终于不再只是她一个人死死拽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