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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喜报进了县城。

报喜的铜锣还没敲进城西,整条穷巷就已经炸开了锅。卖糖饼的、磨墨的、蹲墙根晒太阳的,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巷口看,生怕错过这辈子最稀罕的一回热闹。

“真是裴家?”

“第七呢!听说是第七!”

“那不就是举人老爷了?”

锣声越来越近。

“报!捷!裴砚书老爷,高中今科乡试第七名!”

这一声报出来,像把整条巷子的穷气都生生震开了。

柳氏正在院里晒药,手里竹匾哐当一声落地,整个人愣在原处,眼泪下一刻便滚了下来。她张着嘴,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一句:“中了?真中了?”

“中了。”沈知微扶住她,声音比往常还稳,“第七。”

柳氏一把抓住她的手,哭得肩膀发抖。

“你公公若还活着……若还活着……”

后头的话全叫哭声堵住了。

院门口已挤满了人。

前几个月还在背后笑裴家娶了罪臣女的人,此刻一个个都笑得比谁都热络。连里正何老头都亲自来了,脸上堆着从未有过的和气。

“好啊!真给咱们这巷子长脸!”他一进门便高声道,“我早说砚书是个有出息的!”

沈知微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仍周全。

“多亏里正平日照看。”

何里正被她这一句捧得脸更红,忙叫人把自己备的两刀红纸和一篮鸡蛋送进来,又主动提起要替裴家把门前的破石阶修一修。

人情世故,在“中举”两个字面前,翻脸比翻书还快。

报喜的人念完喜报,又笑着要赏钱。

这本是应当的。可裴家从前穷,穷得连一把像样铜钱都不肯轻易往外撒,如今第一次真站到这个位置,满巷人都盯着,看他们怎么出手。

柳氏一时有些发慌。

沈知微却早有准备,转身从箱中取出一串压好的喜钱,每个报喜差役都分得明明白白,不多不少,既不寒酸,也不显得打肿脸充胖子。

差役们本还担心寒门举子舍不得,见她出手利索,立刻笑得更真。

“裴举人好福气,裴娘子也是个会持家的。”

“往后可等着享福了。”

享福?

沈知微笑着应下,心里却清楚,这福还远没到能坐着享的时候。

差役刚走,巷外又响起一阵更大的喧哗。

赵氏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压箱底的新褙子,头上还插了两支亮簪,一进门便眼泪汪汪地往里扑。

“哎哟我的大侄儿!我就说你是咱们裴家最争气的!如今真给祖宗挣了脸!”

裴大川也跟在后头,手里竟还提着两只鸡,满脸堆笑,仿佛前些日子在铺里闹分红的人根本不是他。

院里空气一瞬间就变了味。

人人看热闹,谁都想看看这二房今日要怎么唱。

裴砚书站在屋檐下,神色平平,没有动。

赵氏却像看不见他的冷淡,径直往柳氏身边凑:“嫂子,你这可是熬出头了!咱们一家子骨肉,往后就都指着砚书……”

“一家子骨肉?”沈知微偏在这时开口。

她站在石阶上,手里还捏着那张喜报,唇边带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二婶这话,我听着怎么这样耳熟。”

赵氏笑容一滞。

院里几个熟悉旧事的街坊,已经先低头笑了。

谁不知道,当初裴家大房最穷最难的时候,这一家子骨肉上门追的不是情分,是药钱。

裴大川脸皮比赵氏厚得多,立刻接话:“过去那些都是误会。如今砚书中了举,咱们做长辈的,自然比谁都高兴。”

“高兴是该的。”沈知微从石阶上慢慢走下来,“只是二叔高兴归高兴,有些旧账,总不能因为一张喜报就一笔抹平了。”

裴大川脸上的笑一下僵了。

他原还想着,裴家大房如今出了举人,顾着脸面,总不好再提那些陈年烂账。没想到沈知微竟当着满院人的面,半点不肯给他留台阶。

“知微……”柳氏下意识想打圆场。

沈知微却冲她安抚一笑:“娘,今日是喜日子,我不闹。”

她话锋一转,看向裴大川。

“我只问二叔一句。三日前里正催你送来的那份账,为何还没到?”

一句话,院里又静了。

原来这账,还欠着。

裴大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整句。

他本想拖。想着裴砚书忙着放榜、忙着回县、忙着应酬,总不会第一时间来追。谁知喜报刚进门,沈知微便当众把这口子撕开了。

“怎么?”她声音仍旧温和,“莫不是二叔高兴得,把账高兴没了?”

旁边顿时有人憋不住笑。

赵氏臊得满脸通红,急忙去扯裴大川袖子。

裴砚书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比往日更沉。

“二叔,喜报进门,我敬你是长辈,今日不叫你难看。可账若再拖,明日便请里正和族老一道来清。”

这话比沈知微更重。

因为如今说这话的人,已不是那个穷得连药钱都要借的秀才。

而是新科举人。

裴大川嘴唇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明、明日就送。”

“好。”沈知微接得极快,“那我等着。”

这一场喜报刚进门的热闹,便在众人眼皮底下,生生转成了另一场更大的看头。

人人都知道,裴家大房这回,不会再忍了。

等二房灰溜溜走后,院里才真正松快下来。

柳氏还在抹泪,抹着抹着却笑了。

“从前总怕太锋利会吃亏,如今才知道,锋利也有锋利的好。”

沈知微替她把眼泪擦干,低声道:“咱们如今不是要跟谁争一口闲气,是得把该拿的,都拿回来。”

喜报挂上门,院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可沈知微心里清楚,这热闹还没完。

明日裴大川若再敢拖,那份举人喜报下头,就该摆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