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贡院外的人潮像决了口的堤,一下往四周漫开。有人扶着墙出来,脸色灰白,走两步便要蹲下;有人嘴里还在反复念自己写过的句子,像魂还留在号舍里;也有人一出门就抱头蹲下,说这一场多半完了。
沈知微一直站在最外侧。
直到看见裴砚书从人群里走出来,她那颗从清晨就悬着的心,才真正往下落了半寸。
他脸色不算好,唇有些发白,眼下也带着淡淡青影,手里却还稳稳提着考篮。和那些一出场便魂飞魄散的人比起来,他已算沉得住气。
“怎么样?”她迎上去,只问这一句。
“能写。”裴砚书答得很短。
这两个字,便够了。
沈知微没在贡院门口多问,只先把早备好的热水递给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块温着的粗粮饼。
“先垫两口,回客栈再说。”
裴砚书接过,咬了一口,才低声道:“里头也乱。上午那差役一出事,后头不少人都心浮了。”
“你呢?”
“我只管写我的。”
沈知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刚转出长街,身后忽然有人追上来,压着嗓子喊了声:“裴兄,等等。”
回头一看,是那位同住客栈、昨夜替他们作证的老成秀才,姓顾。
顾秀才追得气喘,先朝两人拱了拱手,才低声道:“今日多亏嫂夫人反应快。我还听见一桩事,觉得该同你们说一声。”
“顾兄请讲。”
“方才场里传出来的话,说今早那个差役不只盯了裴兄一个,先前还替外头递过几回东西。如今贡院里人人自危,第二场只怕查得更狠。”顾秀才看了眼四周,又道,“还有,你们住的那间客栈,白日里似乎有人去后院打听过。掌柜怕惹事,没敢吭声,托我见着你们时提一句。”
沈知微眸色微沉。
看来她今日在南街那一趟,到底还是惊动了人。
“多谢顾兄。”她道,“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顾秀才连连摆手,转身便走,像生怕自己多沾一寸都麻烦。
回客栈的路上,裴砚书很快察觉出沈知微不太对。
“你今日没老实守在贡院外。”
沈知微脚步顿了一下。
她原还想着等三场都完再说,可如今事情已咬得这么紧,再瞒着反倒会让他在后头两场里分心。
“我顺着那枚印,去了南街一趟。”她没再绕,“追出了一点东西。”
裴砚书停下脚步看她:“什么东西?”
“和沈家的旧案有关,也和这场秋闱的泄题局有关。”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文升斋后头,真有个姓崔的人。还有一个名字,叫崔府文会处。”
夕阳还没落尽,街边人影乱晃。
裴砚书脸上的疲色却在这一瞬褪了大半,只剩下沉。
“你一个人追去了南街?”
“嗯。”
“太险。”
“险也得去。”沈知微看着他,“不去,眼下咱们手里只有一个崔字,什么都摸不着。去了,我至少拿回一张单子,也听见了他们提旧账。”
“可你若出了事呢?”
这句话问得很低,却比责怪更重。
沈知微一时没接上。
裴砚书看着她,声音压着疲惫,也压着怒意。
“沈知微,你若再这样一个人往人堆里闯,我这秋闱也不必考了。”
她心口猛地一紧。
这是裴砚书第一次,把她和自己的前程放进同一句话里。
回到客栈时,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搓手,见他们进门,立刻迎了上来。
“裴秀才,裴娘子,白日里来了两个生脸,说是找错房了,在后院转了半圈才走。我瞧着不大对,就一直留神着呢。”
沈知微什么都没说,径直上楼。
房门乍看没动过,可推开门的一瞬,她便知道,有人来过。
她临走前故意夹在门缝里的那根极细草梗,不见了。
桌上的茶碗摆得比她出门前还齐,包袱也规规矩矩放在原处。正因太齐整,才显得刻意。有人翻过这些东西,又怕她看出来,才重新摆回去。
裴砚书脸色一下沉到底。
“他们在找什么?”
“找我从南街带回来的东西。”沈知微走到窗边,伸手在窗框底下一摸,摸出一点蹭落的黑灰,“幸好原件没搁在屋里。”
她早在回客栈前就先抄过一份,把原件重新缝进了衣摆。若真把东西放在桌上柜里,这会儿多半已经没了。
“今夜得换地方藏。”裴砚书道。
“不,反倒不用换。”沈知微转头看他,眼神很定,“他们既然翻过这屋,再来第二趟,第一眼看的还是床铺、包袱和箱子。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你想放哪儿?”
沈知微的目光落到桌上的砚台上。
“砚台底。”
那砚台是裴砚书随身带来的,底座中空,是裴父当年为了防潮特制的。平日里用得勤,反倒不会有人想到去撬它。
夜深后,两人把那张誊出来的抄件裁成两半,一半塞进砚底,一半夹进书脊。原件仍缝在沈知微衣摆里,三处各藏一份,便是被搜走一处,后头也还有活路。
做完这些,沈知微才真正抬头看他。
“你今日场里如何?”
“经义不难。”裴砚书答,“只是末尾那道策问,提到了盐课和河工转运。”
沈知微心里一跳。
盐课,河工。
这两个词,和残账上的字咬得太近了。
“你怎么答的?”
“照常答。”他说,“只是我忽然觉得,这题未必只是为了考学问。”
“你也这样想?”
“只是猜。”裴砚书看着她,“可若主考真把目光放在盐课河工上,你手里这条线,后头只会越来越值钱。”
窗外夜风吹进来,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沈知微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攥着那些碎片往前摸了。
有人已经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把碎片往更大的图上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