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永安那只手,终究还是把紫檀匣打开了。
匣中没有银票,也没有旁人以为会有的罪证。
最上头摆着一张契书,纸是永丰自家的青压纹熟宣;下头压着一张帖子,帖子上印着四个字。
松鹤文会。
除此之外,还有一块乌木小牌,正面刻着“裴”,背面刻着一个“前”字。
“二位别这样看我。”程永安把匣子往前轻轻一推,笑意又回了三分,“银子这东西,热闹一阵就没了。真想让人安心做事,还是得给路。”
他点了点那张帖子。
“明晚松鹤文会,府学先生、几位新老举子、几家做学里买卖的商号东家都会到。裴举人若去了,坐前席;裴娘子若肯收下这张契书,三日内,永丰第一批试着卖的纸就送到你们院里。”
沈知微垂眼扫了一遍契书,并未立刻去碰。
“程东家这是两手都伸出来了。”
“做买卖,本就该两手都伸。”程永安端起茶,“一手递货,一手递门。只伸一只手,诚意就不够了。”
“若两只手里都藏着绳子呢?”沈知微淡淡问。
程永安笑了笑,竟也不恼。
“裴娘子既是明白人,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递的门。你们如今刚进府城,名气有了,根基却薄。有人肯先把脚下那块砖替你们垫平,已经算不容易。”
裴砚书看着那块乌木小牌,声音平稳。
“这牌子是做什么的?”
“文会进门用的。”程永安道,“松鹤会不是人人都能进正厅。拿这块牌,明晚自有人领裴举人往前头坐。”
他说得轻描淡写,意思却很重。
这不是请他们赴会。
这是要把他们摆到人前,叫满府城都先看见,清砚和永丰已经挨到一处了。
“契书可以带回去看。”她终于伸手,把那张青纸拈起来,“可文会我们去了,也不代表我们就替永丰站台。”
“自然。”程永安笑意不减,“裴娘子只管把它当作一场诗酒会。至于旁人怎么看,那是旁人的事。”
裴砚书没有接那块乌木牌,只道:“前席太高,不必了。”
“裴举人是第七,坐前席不算高。”程永安说着,目光却微微沉了沉,“何况坐得太后,桌上谁给谁递话、谁替谁开口,也就看不真了。”
像劝,更像试。
沈知微低头看契,越看越想笑。
纸上好处写得漂亮:纸价低半成,可以拖一个月再结账,前两月若货稳,还可先拿货后算账。可刀子都藏在字缝里,最重的一句,是“往后清砚书铺用的学纸、墨料、笺帖,都只能从永丰一家拿,不许再从别处进货”。
一旦签下,他们这间小铺往后是生是死,就都拴在永丰手里了。
“程东家这契,写得倒省心。”她把契书放回匣中,“好处都在明面上,亏处都留着以后慢慢算。”
程永安眸子一抬。
“裴娘子看得快。”
“穷人过日子,看慢了就要吃亏。”
屋里静了片刻。
程永安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
“既如此,我再明白些。二位手里若真有什么零碎纸片、旧话头,我劝一句,放着别动。二位想在府城站住脚,我也想在府城安稳做买卖。大家都省些手脚,彼此都省事。”
裴砚书神色未动:“我们只认自己手里查到的路。”
“那就更该认清哪条路能走。”程永安看向他,声音还是和气的,“裴举人,府城不比县里。县里一张喜报,能叫全巷人翻脸。府城要你翻脸的人多,想踩你的人更多。你若站错一次,下回可未必还有人替你递牌子。”
话落,隔着一道半卷竹帘,外头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极轻,却不陌生。
沈知微眉心微动。
昨夜巷口、鹿鸣宴后巷、听雨楼酒局,那位瘦削书生的咳声,就是这样的。
程永安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把匣子往她面前又送了送。
“契书带回去慢慢看。帖子和牌子,还请二位收下。明晚松鹤文会,二位若来,咱们这盏茶便算没白喝;若不来……”
他停了一停,笑意温温。
“永丰也不是非清砚不可。”
话说到这份上,路已摆得很明白。
要么接这层明面上的情分,往府城的文会圈里走一步。
要么转身出去,从此同永丰撕破半张脸。
沈知微把帖子收进袖中,起身时,却仍没去碰那块乌木小牌。
“牌子先放程东家这儿吧。”她淡声道,“明晚我们若来,自会凭帖子进门。”
程永安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兴味。
“也好。”他把乌木牌收回匣中,“我等二位。”
夫妻二人出了小厅,沿着回廊往外走。
经过转角时,沈知微眼角余光一扫,果然看见竹帘后头立着个人影,身形瘦削,袖口一截月白,正是那位几次递话又几次试探他们的年轻书生。
他没现身,只隔着帘子笑了一声。
“裴娘子,明晚可别迟。”
声音不高,却正好叫她听见。
直到出了永丰后门,裴砚书才低声道:“那匣里没有我们想找的东西。”
“他本来也不会拿东西来压我们。”沈知微把袖中的松鹤帖子抽出来,翻到背面,果然见右下角写着两行极小的字。
前席第五。
程东家荐。
她唇角一点点冷下来。
“他不拿证物来压我们。”她把帖子重新合上,“他拿的是场面。”
而场面这种债,一旦借了,往后往往比银子更难还清,也更难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