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书这一笔,落得比前两讲都慢。
旧例最先吞掉的,
不是纸,
是人的名字。
沈知微站在案边。
“就这一句。”
顾秀才看得浑身发热。
“学生一翻开就能懂。”
“懂还不够。”
沈知微把松鹤旧刊放到旁边。
“要让他们看见,所谓后名可补,就是先夺名,再论价。”
裴砚书继续写。
他不再绕旧章旧案。
只写清砚眼前走过的路。
东市断纸。
老招牌索名。
有人写书,有人等着挂名。
有人做事,有人坐在前头说是提携。
柳氏在旁边听着,眼眶微红。
“这不就是咱们这些日子?”
“对。”
沈知微把太生硬的字句一处处改掉。
“这个‘托庇’不要。”
“写成什么?”
“躲在别人招牌底下。”
裴砚书改。
“这个‘后力归前名’也绕。”
“写,后来人的力,变成前头人的脸。”
顾秀才听得直拍腿。
“这才像学生会骂的。”
沈知微瞥他。
“不是骂。”
“是叫人看清。”
门外忽然响起轻叩。
一下。
两下。
顾秀才去开门,回来时脸色一冷。
“宋明谦。”
宋明谦站在门口,没有笑。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第三讲底稿上。
“裴兄,裴娘子。”
“来得不巧。”
沈知微把底稿压住。
宋明谦道:
“我今夜不是来偷稿。”
“那是来偷路?”
宋明谦脸色一僵。
裴砚书起身。
“宋兄有话直说。”
宋明谦沉默片刻,终于道:
“清砚斗不过东市。”
顾秀才冷笑。
“所以?”
“第三讲若想进清赏,必须挂旧名。”
宋明谦看向裴砚书。
“静水斋愿意让半层封皮。”
“你们把书放进去,外头认静水斋,里头留清砚小记。”
“等日后站稳,再慢慢把名要回来。”
屋里冷了下去。
柳氏手里的封皮都停了。
沈知微问:
“你信这话吗?”
宋明谦没有答。
“你自己信吗?”
宋明谦终于皱眉。
“裴娘子,凡事总有先后。”
“是。”
沈知微点头。
“先夺名,后补名。”
“先叫你低头,后夸你懂事。”
“先让你把路让出来,后告诉你这是提携。”
她往前一步。
“宋举人今晚来,是替静水斋做说客,还是替你自己探口风?”
宋明谦眼底火色一闪。
“我是在救你们。”
裴砚书忽然开口。
“宋兄在听雪会被问住后,也有人这样救你?”
这一句极平。
却比骂更狠。
宋明谦脸色骤白。
“裴砚书。”
“你若真有路,今晚不会站在我家门口,劝我走别人的名。”
宋明谦死死盯着他。
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再没有半点温和。
“好。”
“我等着看你们这两个字能守到几时。”
他转身要走。
沈知微忽然道:
“宋举人。”
宋明谦停住。
“你今晚说的话,我会写进第三讲。”
他回头,眼神阴冷。
“你敢写我?”
“不写你的名。”
沈知微看着他。
“写那种站在门口劝人交出名字的人。”
宋明谦脸色更难看。
“若读的人想到你,那不是我的事。”
宋明谦拂袖而去。
门一关,顾秀才先笑出声。
“他真急了。”
裴砚书重新坐下。
宋明谦这一趟,像把最后一层皮亲手送过来。
他提笔写下:
有人劝后来人,先借旧名。
说是给你遮风,
实则先拿走你立门的梁。
沈知微低头看。
“留。”
天亮前,第一批第三讲做出来。
纸色确实杂。
有些偏黄,有些泛灰。
可封皮正中那几个字压得极清楚。
清砚第三讲。
沈知微拿起月牙小记,一册一册压在封里。
“这次不要藏太深。”
杜老抬头。
“怕人偷?”
“怕人装看不见。”
辰时,崔府来人取走六册。
不到午后,又送回一册。
书边写着:
第三讲先不看书。
明日先看东街。
顾秀才读完,后背发凉。
“他们要看学生买不买?”
沈知微合上书。
“不。”
她看向门外。
“他们要看,有没有人先抢我们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