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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旧板房时,天还没亮。

沈知微把门关上,才从袖中取出那角焦纸。

柳氏看见她的脸色,没问话,只去把灯拨亮。

裴砚书从箱底取出两页残纸。

一页是沈家旧屋里抢出来的。

一页是裴父旧箱中留下的。

三张纸放到一处,焦边竟严丝合缝。

顾秀才站在旁边,呼吸都放轻了。

沈知微把灯压低,又用温火在纸背慢慢逼。

被水泡过、又被火烤过的旧纸,最容易返出藏在背面的字。

先浮出来的是一行急笔。

河工真卷另藏。

再往下,是更乱的一行。

知远先走。

南船接人。

沈知微的手猛地一抖。

灯火也晃了一下。

裴砚书立刻扶住她的腕。

“阿微。”

她没有哭。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知远。

沈知远。

她那个抄家夜后再也没有消息的弟弟。

“是我爹的字。”

沈知微声音很轻。

“他急的时候,最后一横会抖。”

柳氏捂住嘴。

顾秀才不敢出声。

沈知微继续看。

残纸正面还露出几句更浅的字。

假卷送北。

崔印压角。

若有变,先保知远。

最后四个字像刀一样扎进她眼里。

先保知远。

她忽然想起抄家那夜,父亲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那时她只以为父亲在诀别。

如今才知道,那一眼里还藏着一个没有说完的人。

知远。

裴砚书把纸角压住。

“南船。”

沈知微缓缓吸了一口气。

“顺平码头。”

“清赏把焦纸给我,是要我去。”

“昨夜宋明谦看见这纸会慌,也不是无故。”

顾秀才低声道:

“现在去?”

“现在。”

天光刚泛白,顺平码头已经吵起来。

脚夫扛货,麻绳拖地,木板撞船,一声声敲得人心口发紧。

彭掌柜坐在柜台后,一看见沈知微,脸上的笑就歪了。

“裴娘子这么早?”

沈知微把拼好的残纸放到他面前。

“问一桩旧事。”

彭掌柜只扫一眼,手里的算盘珠便停了。

“我不认得。”

“你还没看清。”

“看清了也不认得。”

沈知微看着他。

“抄家那夜,有个孩子从这里上南船。”

彭掌柜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外看。

码头上人多,却没有人往这边瞧。

“裴娘子。”他压低声音,“这桩事不能按生意问。”

“所以我不问价。”

“我问人。”

彭掌柜喉头滚动。

裴砚书站在沈知微身侧,没有开口。

可他越沉默,越压人。

彭掌柜终于低声道:

“那夜确实有南船。”

沈知微指尖收紧。

“谁上船?”

“一个发热的孩子。”

“多大?”

“十来岁。”

“名字。”

彭掌柜闭了闭眼。

“有人喊他知远。”

沈知微眼前一白。

她一手撑住柜台,指节泛白。

裴砚书没有扶她,只把手放在她背后半寸。

她还站得住。

她必须站住。

“他活着上船?”

彭掌柜点头。

“烧得厉害,但活着。”

“谁送?”

“青袍管事。”

“脸?”

“没看清。”

“袖口有一圈黑边,像常年沾墨。”

黑边。

又是黑边。

沈知微把这两个字咬在心里。

彭掌柜又道:

“那孩子怀里抱着旧纸,谁碰都不松。”

“送他的人说,别叫他死在半路。”

“后来呢?”

“南船开了。”

彭掌柜额上冒汗。

“再往后,我真不知道。”

沈知微盯着他。

“船号。”

彭掌柜迟疑。

裴砚书终于开口:

“彭掌柜,你若不说,我们也能查。”

“只是那时,别人也会知道你没说。”

彭掌柜脸色更白。

他慢慢伸手,在柜台水渍上写了两个字。

南三。

写完,他立刻用袖子抹掉。

“这两个字我只说一回。”

“南三船不走客。”

“能上去的人,要么病得快死,要么知道得太多。”

沈知微把残纸收回。

“谁能找到南三?”

彭掌柜咬牙。

“缺耳周。”

“南河口喝苦茶的老艄公。”

“他若还没死,就知道。”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有个脚夫撞翻木筐。

筐里滚出一截麻绳。

那脚夫低头去捡,眼睛却往柜台里扫。

沈知微看见了。

她把残纸收入袖中。

“有人盯着。”

裴砚书轻声道:

“走。”

两人出了码头,没有回家。

沈知微低声道:

“后头跟上来了。”

裴砚书目光未动。

“几个?”

“至少两个。”

她握紧袖中残纸。

“他们不是来听我们问了什么。”

“是来拿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