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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着赶路的人,第一件事往往不是上车。

是先把银子数明白。

天刚亮,沈知微便回了家。

巷口那两个守夜的人已不见了,可门前地上多了半截踩断的草绳,和两枚新鲜脚印。杜老正蹲在院里磨柴刀,一见他们进门,只抬了抬眼。

“夜里来过两趟。”他说,“没撞门,只在门外听。”

柳氏一夜没怎么睡,脸色有些白,却还是先把热粥端了出来。

“先吃一口,再说事。”

沈知微接过碗,却没真喝几口,便把昨夜那张蓝边纸和半张底票都摊在了桌上。

“三日后有北上的书队。”她说,“咱们若想顺着这条路摸到临河,不能空手跟上去。”

裴砚书把早起算过的一张小纸推到她面前。

“路上吃住、雇车、押货、人手,再留家里这一摊周转,少说也得一百多两。”

阿生听得先吸了口气。

裴家如今不是拿不出几十两。

可真要一下抽出这一笔,还得留足家里、铺里、板房三头的活钱,便不宽了。

柳氏听见这数,也没说什么,只转身进屋,把那只一直锁在床头下的小木匣抱了出来。

匣里碎银、银角、两支旧簪,还有几张压在最底下的契纸,一样样摊到桌上时,屋里一下静得只剩翻纸声。

这就是他们如今整个家的底气。

清砚堂这阵子是缓过来了些,可那点缓,也不过是把先前捉襟见肘的日子往后挪开半步。

真要北上,便得把家里能活动的银子先掏出来,再赌这一程不会白走。

“卖大货来不及。”顾秀才皱着眉,“三天里就算把一整批书都印出来,也未必来得及脱手。”

“那就不卖大货。”沈知微把那张小纸又推回去,“卖小的。”

她这句话一落,几人都看向了她。

“北上赶会试的人,路上最不方便带什么?”她问。

孙小满先道:“大书。”

“对。”她点头,“箱子里装衣裳、路引、干粮都嫌挤,谁还愿多带几本厚书?可不带,又心里发慌。”

裴砚书已反应过来。

“你是想做能塞进袖里的小本?”

“就做袖本。”沈知微眼里那点困意一瞬退净了,“你这些日子写过的策论骨架、听雪会那两讲、再挑几篇举子路上最爱翻的文章,裁成半掌大,薄薄一份,不重,也不占地方。”

顾秀才听到这里,先是愣,接着眼都亮了。

“这东西好卖。路上坐车、住店、等船,随手都能掏出来看。”

“而且做得快。”沈知微道,“家里和板房剩下的边角纸、窄条纸都能用。纸不够大,反倒正好做小册。”

“更要紧的是,不吓人。”她又补了一句,“厚书一抱,谁都觉得还有一整山东西没读完。袖本薄,翻得快,看两页便觉自己还能赶一赶。赶考的人花银子,买的其实就是这口不慌的气。”

这是她昨夜想出来的法子。

纸行那头如今多半已叫人盯住。

陈和泰也好,周成礼也好,只要知道他们急着北上,先掐的必定是纸路。

既如此,便不去跟他们抢整刀整摞的新纸。

他们手里那些平日做大书用不上的边角料、裁余纸、微潮纸,如今反倒成了最顺手的东西。

裴砚书没再多说,起身便去理自己先前的稿子。

“我来挑。”他说,“太虚的不要,太满的不要,只留路上真能翻得进去的。”

沈知微看着他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从前写文章,总愿意写整面整页,讲得清清楚楚。

如今倒也学会替赶路的人省地方了。

这一整日,裴家院里和旧板房都忙得脚不沾地。

裴砚书挑文稿,沈知微裁纸页,顾秀才去板房盯刻版,阿生和孙小满一头一尾地送。连柳氏都把针线活放下,帮着缝袖本的线背。

第一批只做了五十册。

午后刚摆到清砚堂前头的长案上,便立刻围来了一圈人。

“这是什么?”

“路上看的小本。”顾秀才把一本举起来,“半掌大,塞袖里不鼓,裴相公自己挑的文章和答题路子,赶考路上翻最方便。”

“真能看出门道?”

“你先翻两页不就知道了?”

有人半信半疑地掏钱买了一本,翻了没一会儿,立刻又回头要第二本。

“再给我拿一册,我同窗还在客栈里躺着呢。”

“这本里头那几段话顺手,比我抱着厚书啃强多了。”

没过多久,五十份竟卖得一干二净。

顾秀才抱着空木盘回来时,脸上都带着光。

“这法子真成了!”

他说着把收回来的铜钱和银角一把倒在案上,零零碎碎铺开,竟也有了不小一堆。

柳氏在旁边看着,眼底那点悬了一整日的忧色,这才真正松下去半分。

不是因为赚了多少。

是因为那笔原本只压在纸上的北路盘缠,如今终于有了看得见、摸得着的落处。

可铺前的人刚散,一个穿旧青衫的年轻举子却没有走。

他捏着袖本,在门槛外站了很久,才小声问:“裴娘子,这本能不能赊我两日?”

顾秀才一愣。

年轻举子耳根通红,忙把怀里那张客栈欠条往里塞了塞。

“我不是赖账。盘缠叫家里送得迟,后日便要上路。我看了两页,里头那段破题法正好能救急。”

院里安静了一瞬。

从前的裴家,也曾穷到为一帖药、一刀纸发愁。沈知微看着他,像看见裴砚书还未中举时被人催债、却仍把稿纸压得平平整整的样子。

她没有让顾秀才赶人,只拿过一本,在封底写下他的名字和住处。

“拿去。”

年轻举子愣住。

“不怕我跑?”

“会为一本书脸红的人,多半跑不了。”沈知微道,“两日后若有银子,送来;若没有,到了京里把它传给下一个赶路的人。”

年轻举子眼圈一下红了,郑重作了一揖。

他走后,裴砚书看着那一页记名,忽然道:“每一本到京里都能找到人。”

沈知微抬眼。

“你是说?”

“别只卖书。”裴砚书道,“让每个买袖本的人在封底留一个去处。有人能替我们递信,有人能替我们看路。咱们去临河,不是带一车纸,是先把一条人路带出去。”

沈知微眼里微微一亮。

她立刻把原先只准备印在封底的清砚堂小印,改成了一行极小的字:同路可留名,有难可递信。

这行字不值几个钱。

可落在那些独自赶路、家底薄、心里也没底的年轻人眼里,便像在陌生的北路上先点起了一盏小灯。

柳氏看着他们忙起来,忽然低声道:“这法子好。可名留得越多,盯你们的人也越容易混进来。”

沈知微手上一顿。

她看向第一批袖本里那本被人反复翻得起皱的册子,心里已起了警觉。

“所以从今夜起,封底的名字不全留。”她道,“只留姓与住处的一半。真要递信,再用清砚堂自己的暗记认人。”

裴砚书看着她,轻轻笑了。

“你连卖一本到路上,都能先替人设门槛。”

“门槛是防坏人。”沈知微把新印好的封底压平,“路是留给愿意一起走的人。”

“成还不够。”沈知微正在后院继续裁纸,头也没抬,“今晚再做一百份。既然卖得快,就别给旁人留仿的空当。”

她话音刚落,外头却忽然又安静了一瞬。

阿生挑帘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神色有点怪。

“外头来个生客。”

“什么人?”

“没报名字。”阿生低声道,“买了十册,一把付了整银。临走时只说,若裴娘子今晚有空,戌时后到听雨楼后门一趟。”

沈知微抬起头。

“还说什么了?”

阿生把那锭碎银递了过去。

银下压着一张极小的蓝边纸角。

上头只写了一句:

临河这条路,

有人等你先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