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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上路的时候,光有线索没用。

还得有一辆真车,带着真货,顺顺当当地把人送出去。

从白水巷回来后,沈知微没再耽搁,直接去了北门外旧车棚。

许车头白日里没喝酒,坐在棚边修车轱辘,一看见他们,便先骂了一声。

“你们还真是一步都不肯慢。”

“慢不得。”沈知微开门见山,“三日后那支北书队,谁在带?”

许车头抬头看了裴砚书一眼,才道:“我侄儿,许二栓。人年轻,嘴不碎,路走得熟。”

不多时,那许二栓便叫人从棚后喊了来。

他看着不过二十五六,个子高,肩宽,袖口卷得利落,手上却全是缰绳磨出来的厚茧。

“叔说你们要搭北车?”他先问。

“不白搭。”沈知微把银袋往前一放,“我有一批袖本和空白纸,要随你的车去临河。人也跟货一道走,路上该算多少脚钱、车钱、看货钱,你开。”

许二栓没急着答,先把他们带到车棚后头去看车。

一排北上的书车都已在备着了。

有的装书箱,有的装纸包,有的装零碎文具。最中间那辆青布篷车最稳,车板厚,轮轴也新。

“这辆原是留给一户书坊的。”许二栓拍了拍车沿,“可那家昨夜临时退了。你们若真要跟,便用这辆。”

沈知微顺着车板摸了一圈,心里已先有了数。

够稳。

也够遮人眼。

她又掀开车篷往里看,连人坐哪儿、书匣压哪儿、若半路真有人查车该先翻哪几层,都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这一车装下去,带走的不止书和纸。

还有他们几个人,和那条刚露头的北路。

“价钱呢?”

“按整车算,连人带货,到临河八两。”许二栓道,“前提是你们货得像样,别拿两捆烂纸充数,半路又赖我没看好。”

“货不会烂。”沈知微道,“今夜装,后天走。”

这话定得太快,连许二栓都多看了她一眼。

“你倒比赶考的男人还急。”

“后头有人比我更急着拦。”她淡淡回了一句。

车定下后,几人立刻回去装货。

第一批卖空的袖本,当夜便又赶出一百多份;再加上几包裁好的好纸、两匣常用笔墨、几本清砚堂印得最稳的试帖,正好凑满半车。

顾秀才一边捆绳一边直咂舌。

“先前谁能想到,咱们赶路的银子,竟是靠这种半掌小本挣出来的。”

“书做得小,不代表本事小。”沈知微把最后一叠袖本平码进箱里,“路上的人花这十二文,买一口心安。”

顾秀才听见这句,手里捆绳的动作都慢了下。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却也明白,这一车能往北走的银子,原本是从他们最不值钱的边角纸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要往上走,本就得先把没人要的东西做出值钱的样子来。

夜深后,第一车货终于送到了北门外。

许二栓亲自带人来接。

可车才装到一半,阿生忽然拎着一份印本快步走了过来,脸色不大好看。

“裴娘子,这箱不对。”

“怎么了?”

“这本不对。”

沈知微一把接过去,翻开只看了两页,眼神便冷了。

封皮还是清砚堂的小本样式。

里头夹着的却是几页胡乱拼起来的“押题秘卷”,字口粗,纸也糙,被人硬塞进了清砚的小本里。

若这东西跟着他们的车一道出城,半路叫人翻出来,别说临河,怕是连府城门都过不去。

更重的是,一旦“押题秘卷”四个字真扣到清砚堂和裴砚书头上,会试那条明路都要跟着脏掉。

人家掐的从来不只是一车书。

掐的是他们刚攒起来的名声,和这一趟往北的整口气。

顾秀才后背都凉了。

“什么时候混进去的?”

“白日里铺前人多。”阿生咬牙,“有人买书,有人翻书,我和小满一时顾不过来……”

“别把错揽到自己身上。”沈知微已迅速冷静下来,“人家盯的就是咱们急着装车这一口气。”

裴砚书把那份假本接过去,只看了一眼,便道:“不止这一份。装车前,所有箱子再过一遍。”

这一查,竟又摸出三本。

都夹在最不显眼的底层。

下手的人不图多。

只图有一份能跟车出城,便够要命。

沈知微把四本假册平码在地上,没有立刻撕。

她先翻到每本最后一页。

“看这里。”

裴砚书俯身一看,四本封底都有一道极浅的针孔,位置却不一样。清砚堂的袖本为防裁错,每一叠纸都会在右下角留一粒墨点,假册的纸再像,也仿不出这种顺序。

“这四本不是从铺子里混进来的。”他道。

“是有人先拿到咱们的空封皮,再往里塞字。”沈知微抬起眼,“能拿空封皮的,只有今日替我们送过纸、送过线、送过印本的人。”

顾秀才脸色一下白了。

阿生更是攥紧拳头:“家里有内鬼?”

“未必。”沈知微道,“也可能有人故意让我们怀疑自己人。”

她把其中一本假册递给许二栓。

“这本不必烧。”

许二栓皱眉:“你还要带上车?”

“带。”她说,“但不进真车。”

众人都看向她。

“既然他们想等半路查出秘卷,那我们便让明车里刚好有一本。”沈知微把那册假书的封皮撕下,在里头夹进一张只写了两句的空白纸。

裴砚书一眼明白了。

“让他们以为东西已成。”

“不只以为。”沈知微道,“谁来查车,谁最先翻明车底层,谁便是把假册送进来的人。”

她提笔在那张空白纸上写下一个极小的“雨”字,又将纸折回封皮里。

“清砚堂真正的袖本,从今夜起每批只留一个不同暗字。若有人再拿空封皮做假,我们就知道漏洞从哪一拨人手里漏出去。”

这不是被人栽了一次便忙着自证。

是把对方塞进来的脏东西,重新变成能辨人的钩。

顾秀才看着那四本假册,先前的慌乱慢慢压成了狠劲。

“那我去把今日送纸的人都记下来。”

“不用惊动。”沈知微道,“谁都照旧用。人一惊,真正的手反倒缩回去。”

阿生点头。

“我盯装车。”

“我盯明车。”孙小满接道。

裴砚书把真车里那几只书箱重新压紧,声音平静。

“我去听雨楼。”

沈知微抬头。

“那是给我的帖。”

“所以更该我去。”裴砚书看着她,“他们既已拿清砚堂和会试名声做局,今夜听雨楼来的,未必只想见一个裴娘子。”

沈知微沉默一瞬,忽然把那张蓝边纸收进掌心。

“一起去。”

裴砚书还要说话,她已道:“你挡前程那把刀,我认后巷那只手。今夜谁也不替谁单独挨。”

许二栓看着这对夫妻,半晌才把明车那本假册接过去。

“行。”他说,“明车我替你们走。”

“可我也有条件。”

“你说。”

“真车上不能只装你们的书。”许二栓道,“把我这几年带队的旧规矩也带上。每过一处歇脚点,谁离车、谁回车,都得在车辕上留一道划痕。出了事,我许二栓能替你们说话;可你们也得让我知道,车上究竟带了什么麻烦。”

沈知微看着他手上的厚茧,郑重点头。

“车上带的是人命。”

“我们不瞒你。但若你现在想退,还来得及。”

许二栓怔了怔,随即笑了一声。

“我叔替一个孩子瞒了这么多年,今晚差点叫人拿麻绳勒死。”

“我若这时候退,往后还怎么握缰绳?”

许二栓站在旁边,原本还只当他们是被人盯上的小书坊,如今看见这几本东西,神色也沉了。

“你们这路,怕是不能明着走了。”

“怎么个不明着法?”沈知微问。

许二栓往东边城门方向一抬下巴。

“三日后北车照样起,可起的时日、走的门,不一定非得按旧例。”他压低声音,“你们既知道有人往箱里塞东西,那人多半也会盯哪一辆车、哪一道门。真到了那天,我给你们一明一暗两套车。”

“明车装半车纸,照旧从东门晃。”

“真车,换北门前头那条小道。”

沈知微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肯帮到这一步?”

许二栓怔了怔,随后抬手指了指旁边坐着不吭声的许车头。

“我叔说,当年那个瘦孩子坐过你们找的那条车。”

“如今既有人怕你们顺着车再找回来,那我索性送你们一程。”

他话说得平,可分量却不轻。

沈知微没再多问,只把那几份假本一并收起来,轻轻一点头。

“这份情,我记着。”

许二栓却哼了一声。

“先别忙记情。”

“今夜你们不是还要去听雨楼后门么?”

“若那边真有路给你们,只怕给的,不止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