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孩子被放出来时,沈知微没有立刻问知远。
她先给他一块糖,问他最怕谁进屋。孩子脱口而出的名字,往往比大人守得住的秘密真。
高墙最难防的,不是大人。
是那些被人当跑腿使、又还没学会把嘴闭死的小孩子。
常妈妈递来那张订纸单后的第二夜,沈知微按约把两刀半旧软纸和一匣短白条送去了西偏角门。
她没多看,也没多问,照着常妈妈交代的那样,把东西一放便退到了拐角外。可她眼角一直没离开灰门后那条窄道,连袖里的手都攥得紧紧的。
夜深后,角门后先有人把纸挪了进去。
又过了小半刻,西门那头忽然开了一道更大的缝。
门房从里头推出来个瘦小身影。
是个十一二岁的病孩子。
人瘦得像只被风吹过的旧草把,肩上披着件过大的旧袄,袖口长得盖住了半只手。怀里抱着一只药包,走两步便压着喉咙咳一声,像是连夜风都能把他吹散。
门房把他往外一推,语气很冲。
“快去快回。误了里头的安神汤,今夜你就别进门了。”
病孩子连头都不敢抬,只低低应了句“是”,便抱着药包往西巷小跑。
沈知微没立刻追。
等他拐过头一道墙,她才朝孙小满使了个眼色。
孙小满走前,她自己走后。
两人一前一后把人吊住,既不贴得太近,也不敢放得太远。那孩子常走这条路,绕过一条湿巷,又钻进一道窄口,最后停在巷子最深处那家小药铺前。
药铺门脸窄得只够挂一块旧匾,里头灯都快熄了。掌柜一见他进来,像是早料到似的,先叹了口气。
“又替南边拿安神汤?”
病孩子点点头,把药包小心放在柜角上,自己却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掌柜一边拆包复称,一边皱眉。
“你这咳再拖,迟早也得躺进去。”
孩子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躺不躺都得写。”
这话轻得很。
却叫柜台里外都静了一下。
沈知微站在对街暗影里,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这孩子不是随便在院里跑腿的。
他也写。
只是不够格,或者还没被送进更里头那层。
掌柜叹了口气,把重新包好的药递过去时,顺手往里塞了两颗最便宜的糖丸。
“拿着,压苦。”
病孩子立刻摇头,抱着药包往后退了半步。
“不敢。”
“怕什么?”
病孩子喉头动了动,像是不想说,可那点怕还是从眼里漏了出来。
“怕连累我娘。”他几乎是气音,“她在后院替人洗衣。东西多一颗少一颗,都算到她头上。里头数得清,一包几丸,都有人验。”
这一句,让沈知微后背都起了凉意。
南鹤院里的规矩,比他们先前认到的还细。
连药包里多两颗糖丸都不许。
掌柜也不敢再劝,只压低了声音问:“偏院那几个今夜还抄?”
病孩子抱紧药包,点了点头。
“抄。内三从不歇。”
又是内三。
又是一口活话。
就在这时,孙小满装成半夜来买热饼的小工,故意从药铺门前挤过去,肩膀轻轻撞了那病孩子一下。
药包差点脱手。
孩子脸色唰地白了,忙蹲下去捡,手抖得像筛。
孙小满也立刻跟着蹲下,把药包托住往他怀里塞,嘴里连声赔不是。
“怪我怪我,走得急了。”
病孩子抱回药包,头都不敢多抬,只一个劲摇头,像是怕耽搁一息都要出事。
他转身要走时,沈知微从暗处走出来,掌心托着块最便宜的麦芽糖。
“压压咳。”
病孩子一下愣住了。
他看看糖,又看看她,眼里先是慌,后头竟像生出一丝本能的馋。可那点馋意只闪了一下,便被更深的怕压了下去。
“不敢拿。”
“那你就当没拿。”沈知微把糖轻轻压在他药包上,声音很轻,“我只问一句。偏院里那个叫阿远的,今夜是不是也还在写?”
病孩子整个人都僵了。
像是“阿远”两个字比那块糖更烫,烫得他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下一瞬,他眼里猛地闪过一丝更重的惊惶,抱紧药包就想跑。
可跑出去几步,他又像被什么逼着似的,极轻极快地丢下一句:
“阿远哥手又裂了。”
“方才还替我挡了尺子。”
说完,人便一头扎进了夜巷里,再不敢回头。
沈知微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紧。
替他挡了尺子。
这五个字,比“手裂了”还重。
知远在里头撑着的,不只是自己。
他还在护别人。
这句不是认人。
却比认人还真。
因为一个会被人叫“阿远哥”、在内三里连夜写到手裂的人,绝不只是他们凭空撞见的一道影。
回去路上,孙小满低声道:“少夫人,这病孩子自己也写,嘴却没练严。再多撞两回,怕还能撬出别的话。”
“不能再撞得太明。”沈知微摇头,“这种孩子最怕。你撞狠了,他回去一个脸色不对,反倒要先惹祸。”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有一件事算是定了。知远如今不只是活着。他手上的活,已经重到连病孩子都知道他在内三里不能停。”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块没送出去的麦芽糖在她掌心发黏。
她忽然觉得,那孩子嘴里那句“手又裂了”,比任何哭喊都更叫人心里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