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记号写在匣面。
真正的记号藏在匣缝里,只有摸过、拆过、急着毁掉它的人,才会把它带到下一只手里。
真要追一批东西,不能光靠腿。
还得先在它身上留下只有自己认得出的痕。
三日时限一压下来,小北院当夜便忙成了一团。
桌上排开了十只旧药匣,都是这两日东拼西凑收来的。乍一看都差不多,边角旧,盖口松,木头里也都泡着一点陈旧药气。可沈知微知道,若想三日后在夜里一眼认出来,只“差不多”还远远不够。
孙小满把门掩死,压着声问:
“少夫人,真要在匣子上做记号?”
“要。”沈知微点头,“但不能叫常妈妈一眼看出来。”
她说着,先把十只匣子按新旧排成两列,又把指尖在其中三只匣底边上慢慢摸过。
“明记不能留,暗记得分三层。”
顾秀才听得一愣:“三层?”
“第一层,摸得到。”她拿起薄刀,在第一只匣子右后底边极轻极轻地划了一长一短两道痕,“不在外面显眼处留,在最容易被手掌挡住的底边留。旁人不细摸,认不出。”
她又拿起第七只匣子,划了两道极短平痕;第十只,只留一处针尖大小的浅坑。
阿生凑近一看,几乎看不出来。
“这也太细了。”
“细才活得住。”沈知微把匣子递给他,“你闭眼摸。”
阿生一摸,立刻分出了差别。
“这只能咱们自己认。”
“这就够了。”她把匣子放回去,“第二层,闻得到。”
她取出一小包自家调的旧药灰,里头混了极淡的陈皮末和安神丸碎,拿布蘸了一点,往那三只匣子的盖缝边轻轻擦过。
“三只匣子都要带药味,但第一只多一点陈皮,第二只偏苦,第三只最淡。夜里离得近,闻得出来;离得远,只会当都是旧药匣。”
孙小满听得都起了鸡皮疙瘩。
“那第三层呢?”
沈知微这才拿出一叠短白条。
这些白条本就是清砚小桌裁出来的,右角都比别家纸铺斜一线,平时没人会在意。可只要她和裴砚书看见,便能一眼认出来。
“第三层,在里头。”她把其中三张白条挑出来,故意比旁的多留半分斜角,“常妈妈不是要拿这个垫边、压页么?那我就让它跟着卷进去。只要后头哪一份节本、哪一叠旧页里还夹着这点斜角,便能证明那东西从咱们送进去的匣子里走过。”
裴砚书听完,抬眸看了她一眼。
“外头靠匣记,里头靠纸认。”
“对。”她道,“若三日后只追着车跑,车一换,线就断。可若外头的壳和里头的纸都能认,便是换了车、换了手,也未必全断。”
这一句,把屋里几个人的心都稳了几分。
他们不是瞎追。
他们也开始在这条卷路上,给自己埋回钩子了。
阿生低头看着那三只被挑出来的匣子,忽然轻声道:
“小少爷在里头递话,咱们在外头递眼。总不能叫他一个人扛。”
沈知微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张斜角白条压进匣缝。
一更将尽时,阿生刚把最后两只匣子边角磨旧,后巷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不是知远那种压着的咳。
是王婆报信时惯用的动静。
阿生立刻开门把人让进来。
王婆一进门,先灌了半碗热水,才压着声道:
“南边那头今夜换了规矩。常妈妈传话,明夜不坐车里看,要亲自到角门验匣。”
亲自验。
屋里一下静了。
对方也在收紧。
沈知微低头看着桌上那十只旧匣,眼里那点光却反倒更冷了。
“她亲自验,也好。”她慢慢道,“她越亲手碰,咱们越能认真正走哪几只、留哪几只。”
话是这么说,阿生还是忍不住问:
“若她摸出不对呢?”
“那便当场认栽。”沈知微把第一只匣子合上,声音平得惊人,“可只要她摸不出来,后头三日,咱们就不再是光凭天黑去追。”
她说完,又把那三只匣子的摆位重新挪开了半寸。
“记住。”她看向几人,“不是每只都要追回来。只要追住这三只里头的一只,我们就能把后头接匣、看卷、上案的人一起拖出来。”
灯火照在那十只旧匣上。
一只只都旧,都沉,都不起眼。
可从这一刻起,其中三只,已经悄悄成了他们埋进卷路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