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三灭灯后,南鹤院里最先乱的不是门房,而是孩子们的笔。
有人趁黑把写到一半的名字藏进袖口,准备在下一次换车时带出去。
最吓人的,不是有人喊抓。
是本该亮着的灯,忽然全灭了。
裴砚书那头盯着寒山会西廊时,沈知微到底还是又去了一趟南边。
她知道这时候再靠近南鹤院,是往刀口上凑。
可桥洞下那句“卷先走,人后动”,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上。她若不亲眼看一眼内三今夜有没有变动,回去也睡不着。
西偏那条死角道比前几夜还黑。
墙根湿冷,灰门外却比平日干净得过分,连常年积在门槛边的纸灰都像被人扫净了。越是这样,越像在提前收尾。
孙小满贴着墙根往里望了一眼,声音发紧。
“少夫人,灯不对。”
确实不对。
偏院檐下那盏旧黄灯还亮着。
西门那头也有守门灯。
唯独最该在夜深亮起的内三侧灯,今夜一直黑着。
黑得人心口发闷。
沈知微正想再靠近半步,院里忽然传来人声。
两个人从灰门里一前一后出来,一个提着空桶,一个抱着旧布,脚步都放得很轻。
“今夜怎连汤也不送了?”
“还送什么,里头封手了。”
“那几个小的呢?”
“问那么多做什么。卷先走了一拨,人明夜再挪。上头催得紧,不许留旧痕。”
“还是走西门?”
“西门照旧摆着,给外头人看的。真路你少打听。”
最后一句压得更低。
可沈知微听得一字不漏,掌心一下就凉了。
今夜停灯,不是没事。
是有人已经把该写的那一拨封住了手,等着明夜把人提走。
孙小满在旁边听得连呼吸都轻了。
“少夫人……”
“别动。”沈知微按住她,“再近一步,今夜就白来了。”
她们刚缩回墙后,灰门忽然从里头开了一道缝。
一股发闷的药味和纸墨气一起涌了出来。
门里像有人嫌脚边碍事,随手把什么东西踢了出来。紧跟着,一个婆子的骂声隔门传来。
“这些破布还留着做什么,明夜都要换手了。”
门又合上了。
等脚步走远,沈知微才慢慢摸过去。
门外地上躺着一小截护指布。
布已经磨得很薄,边缘起了毛,沾着干掉的墨点,像同一块布被反复缠过许多次,实在撑不住了,才被顺手扔出来。
沈知微捡起那截布,只看了一眼,指尖就猛地收紧。
这不是普通的缠手布。
里侧那道死结,是知远惯常的打结法。
他小时候手小,布总容易松。她替他缠过几回后,他便学会在里侧多绕半圈,再打一个死死的小结,怕写到一半散开,耽误先生留的字。
后来家里出事,什么都散了,连她都快忘了这个细处。
可知远没改。
也就是说,这块布八成真是从他手上换下来的。
沈知微喉咙发紧,半晌都没说话。
孙小满蹲在旁边,也认出了她脸色不对,声音都抖了。
“是小少爷的?”
沈知微点了下头。
“是他的结法。”
一句话出口,她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没了。
知远还在内三。
而且已经被逼到连缠手布都磨成这样。
院里忽然又传来一阵短咳。
那咳声很快被人压了下去,像是谁刚咳出声,便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肩。
沈知微眼底一下冷了。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路、认错了人。可到了这一刻,她反倒不怕了。
怕没有用。
她甚至能想见,知远此刻多半就在那层黑着灯的屋里,手边没有热水,也没人真管他咳不咳。那些人怕的不是他难受,怕的是他把手咳抖了,明夜不好往外送。
她现在只知道,今夜这盏灯灭了,就说明明夜必有大动。
回去的路上,孙小满几次想开口,最后只低低问了一句:
“明夜若真挪人,咱们是不是得先把今夜那批节本咬死?”
沈知微攥着那截护指布,掌心几乎被粗布边硌出印子。
“对。”
她抬头望向北边,声音发冷。
“今晚不先认住卷,明夜就只剩一辆空车和一处空院子。”
“还有,”她顿了顿,“今夜灭灯,不是停工。”
“是收口。”
“收完这一口,很多人就再也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