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院不是终点。
沈知微把所有新认出的门画成一条人路:谁在里面写,谁在外面收,谁负责让这些人永远不被叫回自己的名字。
一条路若真咬到要紧处,绝不会只停在一张案子上。
夜议散后,裴砚书回到小北院时,天边已经发白。
沈知微一夜没睡,桌上摊着几张粗图,墨迹未干,灯油却快烧尽了。她听见门响,抬头第一句便问:
“白条上案了?”
“上了。”
裴砚书连斗篷都没解,便把寒山会正厅里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
说西廊只收前三匣。
说蓝封皮薄本如何上案。
说斜口白条怎样压在页角下。
也说那一屋子人如何坐在烛火底下,把本该见血见泪的东西,谈成一场文人的字句斟酌。
屋里几个人听完,都静了片刻。
阿生先反应过来,咽了口唾沫。
“也就是说,至少有两只记号匣,真的进了寒山会。”
“对。”沈知微点头,“可还有一只不见了。”
这才是最叫人不安的地方。
能摆到正厅案上的,反倒未必是最要命的。
真正被单独扣下来的那只,多半更不能见光。
裴砚书在桌边坐下,沉声道:“节本上案后,我留意过收册的路。那册没进正库,也没回正厅后的书架,是被人从西边又抱走了。”
沈知微立刻抬眼:“西边哪儿?”
“没看全。”裴砚书道,“但程见川顺口说了一句,‘会后那边夜里风凉,纸别受潮’。”
会后。
这两个字一落,屋里顿时更静。
顾秀才皱起眉:“会后不就是院墙么?”
“未必。”沈知微盯着桌上那张寒山会粗图,指尖缓缓落在西廊后头,“正厅是给外人看的,西廊是给里头人过手的。若真有一批东西不能立刻上案,也不能随便放回书架,后头多半还有一处夹着的小院子。”
她说着,直接在西廊后头空出一块地方,写下四个字。
会后夹院。
孙小满看得后背发凉。
“若真有这么个地方,第三只匣是不是没上正案,直接去了后头?”
“八成是。”沈知微声音很稳,“前三匣送西廊,是拿来给正厅拼册的。剩下那只被单独扣下,要么里头东西更硬,要么得等下一批人、下一批纸一道再动手。”
裴砚书看着那四个字,忽然道:“也就是说,寒山会不止一层脸。”
“正厅一张脸,西廊一张脸,会后又是一张。”
他说得平。
可屋里几个人都听懂了。
越往后,越接近那群人真正做事的地方。
阿生忽然想起昨夜撤回时看到的一点细处,赶忙道:“少夫人,我昨夜从西园外头退回来时,瞧见西墙后那条小街上有新车印。不是正门大车压出来的,轮窄,像小车。”
沈知微眼底一沉。
“那就更像了。正门给体面人走,小车给见不得光的东西走。”
顾秀才忍不住道:“都追到这一步了,咱们还要往里咬?若后头真站着京里那些大人物,咱们这一家小院子,扛得住么?”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屋里那点沉默压得更实。
不是没人怕。
是怕也得算清,退一步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沈知微看了顾秀才一眼,声音反倒更轻了。
“现在不是咱们想不想扛的问题。”
“是知远已经在里头了。咱们若这时退,回头他没了,我们连他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顾秀才张了张口,终究没再出声。
裴砚书也抬起眼,看向沈知微。
“他问得没错。”他说,“再往里咬,等于把我往寒山会那群人眼前又送近一步。”
沈知微指尖顿了顿。
她当然明白这一步对他意味着什么。
一个寒门书生,若真想往上走,最怕的就是在还没站稳时,先得罪那些真正能决定你前程的人。
屋里静了半晌。
最后,裴砚书先开了口。
“可我若明知他们在拿别人的命洗旧案,还顺着这条路往上爬,我以后就算真站到高处,也不过是换件衣裳,做他们那样的人。”
沈知微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把“会后夹院”四个字又重重描了一遍。
“那今夜不先盯南边了。”她道,“先盯会后。”
“卷已经上案,下一步就该认人。”
“那道后门背后,十有八九就是他们把册和人捆在一处用的地方。”
外头天色慢慢亮了。
可屋里几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追的已经不只是一个失踪的少年。
是那群人怎么把一桩旧案,拆开、改掉、拼好,再用另一群活人的手给它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