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水囊,便是给两个醒着的人备的。
沈知微听见这句,反而松了半口气:知远不是被抬走,他还有机会认路、留字、甚至自己选什么时候咳一声。
给货备的车,怕的是磕坏东西。
给人备的车,怕的是半路把人颠死。
次日傍晚,阿生先一步守到了西偏废墙外。
那辆小青车果然又来了。
这回它没只露一眼就走,而是停在灰门后那片最深的黑影里,像专等着什么机会。赶车人把缰绳往墙上一挂,自己绕到后巷去解手,守门那人也正巧回头和里头人说话。
就是这片刻空当,阿生借着墙根堆的破筐和烂席,猫着腰慢慢摸近了一步。
只一步。
便足够他把车厢里看清。
里头垫着两床薄褥,一边塞着旧靠枕,车角压着两只水囊和一只半旧药包。药包外头写着“止咳”二字,水囊口还用布裹了,显然是怕半路磕响。靠枕旁边还卷着一条细护手布,像是给车里的人换缠用的。
阿生看得心里发冷。
这不是拉匣子的车。
这是拉两个活人的车。
而且那两个活人里,至少有一个会咳,另一个的手还得格外护着。
他刚要再退,里头忽然响起脚步声。
阿生心口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缩回破筐后。
下一瞬,赶车人已转了回来,嘴里还骂骂咧咧。
“药包搁稳些,别等会儿又滚。上回那小的咳一路,烦得人头疼。”
守门的低声道:“头疼也忍着。上头只要他明早还能认字,不要你哄孩子。”
赶车人嗤了一声:“另一个呢?还绑不绑?”
“绑归绑,别勒手。”守门人道,“坏了手,送过去也要挨骂。”
赶车人又低声骂了一句:“小的那个若半路醒了,咳起来怎么办?”
守门人冷冷道:“咳也得忍着。上头要的是他明早还能认字,不是要你心疼他。”
两句话,听得阿生头皮都炸了。
他们要送的,不是两个寻常孩子。
是两个“手”。
或者说,是两条还没被他们榨干净的命。
一个要活着认字,一个要保证手不坏。
他不敢再停,趁着那两人掀帘又去看车里褥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小北院报信时,阿生声音都发颤。
“少夫人,里头真不是匣。两只水囊、一包止咳药、两床褥子,还有护手布。那车就是给人备的。”
“还有呢?”沈知微追问。
阿生把后头听见的话一并说了。
屋里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孙小满先骂出了声:“他们是真把人当货分路!”
“本来就是。”沈知微声音很轻,却冷得厉害,“卷走桥洞,手走小车。外头看着像送病人,里头送的却是还值钱的活口。”
她说着,把小青车也添进了那张图里。
南鹤院灰后路。
小青车。
会后夹院西二。
三点一连,那条本来还模糊的路,终于在纸上生出了形。
裴砚书看着那条线,沉声道:“若真是两个人,知远未必是唯一一个。”
“我知道。”沈知微点头,“可只要他在其中一只车位上,我们就不能丢。”
她顿了顿,又在西二旁边补了四个字。
另一个人。
“另一个若也是会认字的手,后头就不止知远一个活口。”她低声道,“若另一个不是,却还要一道送,那就说明会后夹院缺的,不只是写字的人,还缺一个能当场对口的人。”
顾秀才听得喉头发干。
“那明夜咱们怎么盯?”
这回沈知微没有立刻答。
她先看了裴砚书一眼。
裴砚书明白她的意思,开口道:“我照旧进寒山会,盯会后有没有提前开灯,谁先露面。”
阿生立刻接:“我跟车。”
孙小满也道:“我守灰门,认谁把人送出来。”
几人目光最后都落在沈知微身上。
沈知微把手按在那张图上,声音很稳。
“我守后夹院。”
“车要跟,人也要认,门更不能丢。只要知远真进西二,这一夜咱们必须把他咬住。”
“谁先乱,谁就先把人丢了。”
“明夜要盯的,不只是路,是命。”
屋里没人再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明夜已不是再认一批纸。
而是在这条越咬越深的路上,头一回认真去追一辆挪人的车。
车里有两个人,外头却只有他们几双眼。
这一夜若失手,下一次再见到知远,或许已是在另一座城、另一个名字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