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敬川把半枚旧筹交给她,却只说:“另一半不在我手里,在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手里。”
这句话让沈知微第一次意识到,东小间的活口并不止他一个。
一个名字一旦被认出来,后头整条旧路都会跟着抖一下。
当天午后,裴砚书便顺着“老范”这条线,又往前推了一步。
他先去找了唐老吏。
唐老吏这些年替人抄过不少旧契旧纸,嘴严,记性却好。裴砚书没敢把话说满,只把“河东三堤”“那年修堤的钱”“范姓旧吏”几样东西一点点抛出去。唐老吏起先还在削竹签,听到第三样时,手里的小刀忽然停住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裴砚书神色不变,只道:“偶然听人提起,觉得耳熟,想问问是不是旧河道那边的人。”
唐老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声音压低。
“若我没记差,当年河道那头确有个范姓老吏,叫范敬川。”
范敬川。
这名字一出来,裴砚书心里便重重一沉。
唐老吏把竹签放下,又补了两句。
“这人最可怕的,不是会写,是记得牢。哪年哪段堤先塌,后头补了多少钱,那钱本该落在哪儿,死的人又该算在谁头上,他都记得。”
“谁若想在那年的事上做手脚,最怕的就是他这种还活着的人。”
裴砚书低声问:“后来呢?”
唐老吏沉默了一下,才道:
“后来沈家出事了,外头都说修堤的钱有鬼。范敬川起先还露过两面,后头就没影了。有人说他病死了,有人说他跑了,也有人说,是因为不肯在假纸上按手印,被人先一步收了。”
不肯在假纸上按手印。
这一句,比名字本身更叫人后背发冷。
裴砚书没再往下追。
有些话,说到这一步就够了。再多问,反倒容易惊人。
可就在他起身要走时,唐老吏忽然又低低补了一句:
“你若真在哪儿听见这个名字,就离远些。”
“一个早该死的人忽然又被人留着,留他的那群人,肯定不是为了做善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裴砚书心口。
回到小北院后,他把听来的每一句都说了。
屋里几个人听完,都静了一瞬。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半晌才在路图上把“老范”两个字慢慢改成了“范敬川”。
墨刚落稳,顾秀才便忍不住开口:
“若东小间真是他,那他不就是沈案里还活着、还能开口的人证?”
“不止是人证。”沈知微抬起头,眼神冷得很实,“还是活着的旧眼。”
“别人看那几张纸,看到的不过是几行字。范敬川若真还活着,他看一眼就知道那年到底死了多少人,哪段堤先塌,后头又是谁把话改了。”
孙小满越想越怕。
“那他和知远被并到会后夹院,就不是巧了。”
“当然不是。”沈知微道,“第三只匣里那批最见不得光的东西,正需要一个能认纸的人,也需要一个记得那年真事的人。知远在西二,范敬川在东小间,刚好卡住这两头。”
裴砚书低声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拿两个人,把第三只匣里那些真真假假的东西,硬理成一套能往上送的话。”
“对。”沈知微点头,“这就更说明,第三只匣离封口已经不远了。”
顾秀才喉头发紧。
“若他们先送范敬川,知远还留在西二,是不是就说明那年的事已经问得差不多了?”
“八成是。”沈知微把西二和东小间之间那条线又描粗了一层,“反过来,若知远先走,范敬川还留着,也说明西二那头已经理顺了。总之,无论谁先被挪,咱们都得知道。”
“因为这两个人,少一个都不够。”
裴砚书看着那条被描粗的线,忽然明白了更险的一层。
“若只救知远,不认死范敬川,旧案也未必真能翻。”
“是。”沈知微声音很稳,“知远是我弟弟,我自然要救。可沈家案若要翻,不是只要有个活人站出来就够了,还得有人能把那年被抹掉的事咬死。”
“范敬川这条线,不能断。”
这话说完,屋里便更静了。
因为每个人都听懂了。
会后夹院里,已经不只是两间屋、两个被关的人。
那是两把钥匙。
一把开纸。
一把开死人。
少了哪一把,沈家这道旧门都开不全。
而范敬川既还活着,便说明有人也怕这道门被真正推开。怕的人越多,藏在门后的东西便越值得她们追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