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只有半掌宽,不能进人,却能递出一根线。
沈知微把自己的发簪拆成两段,一段留在门缝,一段贴身收好,告诉知远:外头有人认到这里。
最狠的不是看见人却带不走。
是你明知道不能动手,还得转身去追更要命的那一样。
旧盐栈西棚比外头看着更破。
棚顶塌了半边,外头堆着废木架和裂口盐筐,像多年没人管。可一靠近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棚角站着两个守夜人,脚边还扔着新换的火盆灰,显然今夜刚添过人。
阿生贴着墙根,小声道:“有两个看着,门栓也在里头。”
“别走门。”沈知微低声回,“找背面。”
她顺着西棚后墙一点点摸过去。墙板年久,许多地方都起了缝,可真正能看进去的口子却不多。不是太窄,便是被人从里头拿破布堵了。
直到她摸到最西头那块斜木板时,手忽然顿住。
那木板下沿,比旁边松。
像是有人从里头一寸寸顶过,硬给它顶出了半指宽的缝。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跳,立刻俯下身,从那道缝里往里看。
棚里只有一盏很低的灯。
灯下坐着个人,双手被绳子反捆在身后,右手包着旧布,肩背比她上回隔门缝看见时又瘦了一层。可即便只是一道侧影,沈知微也一眼认出来了。
是知远。
她喉头一下发紧,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也就在这一瞬,棚里那人像是早知道她会从这道缝后头看,先微微抬了下头。
姐弟两个隔着一块烂木板、半指宽的缝,在今夜终于真正对上了眼。
知远眼底先是一震,随即便极快地压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乱动,只朝她极轻极轻地摇了下头。
不要救。
沈知微指尖掐进了木板里,才没让自己把那块板当场扯开。
她这一刻才真正明白,为什么知远这些年总叫她“阿姐先别急”。
因为他太知道她了。
知道她一旦真看见他,多半什么都顾不上。
下一刻,知远便借着低头的动作,把嘴唇贴近那道缝,几乎不出声地挤出两个字:
“跟……白门……”
白门。
又是白门。
说完这两个字,他像是撑不住似的微微偏了下肩,随即又极快坐正,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发生。
外头守夜人正好骂了一句:“里头老实点。”
知远垂下眼,再没往这边看。
可沈知微已经全明白了。
他故意顶松这块木板,不是为了让她把人看清。
是为了让她有一口能听见话的缝。
阿生在后头急得手都抖:“少夫人,真是小少爷?”
“是。”沈知微声音压得发哑,“他让咱们别停这儿,去追白门。”
她说这句话时,整颗心都像被人拧着。
她终于真的看见了知远。
看见他还活着,也看见他瘦成什么样,手又伤成什么样。
可也正因为看见了,她才更清楚,今夜绝不能因为这一眼就乱。
知远给她留出的,不是逃人的口子。
是追匣的缺口。
沈知微最后看了那道缝一眼,便硬生生转过了身。
这一回,她不是不想救。
是知远在逼着她,先去救更大的那条路。
木缝里那张小脸很快便被阴影吞了回去。沈知微几乎要伸手去掰那块木板,指尖却在碰到木刺的一刻停住。
里头至少有两个人。她方才若发出一点响,先被拖出去的不会是她,必是知远。
阿生咬得眼圈通红:“小少爷都那样了……”
“我知道。”沈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稳住,“所以更不能让他白把这条缝留给我们。”
她记得知远摇头时,眼睛一直往西棚外侧偏。那不是让她逃,是在提醒她:这里的门从外头开不了,能开门的人不在西棚。一个被掳来的孩子尚且能把痛忍住,把话藏进一个眼神里,她这个做姐姐的若只顾扑上去,便是把他最后的清醒也踩碎。
她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止血药,趁巡过来的脚步尚远,塞进木缝下那道积灰里。能不能被知远摸到,她没有把握;可这点东西留在这里,至少让她不是空着手转身。
“走。”她对阿生道。
这一个字说出口,像从心上剜下一块肉。可她没有再回头。白门那边若真是整张网的喉咙,她就得先找到掐住它的手,才能有资格把知远从这里带出去。
她在心里许下的不是一句空话:等白门开口,她第一个要换出来的人,就是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