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三十个乡勇站成三排,虽然队列歪歪扭扭,却比刚来时挺直了不少。曹安背着手站在队列前,目光如炬扫过每个人的脸,经过早上那记震慑全场的枪响,这些人眼里的轻视少了,敬畏多了,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安哥,这是花名册。”二狗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那个边角磨破的本子,递到曹安面前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曹安接过花名册,翻开一看,不由得挑了挑眉。本子上不仅工工整整记着三十个人的名字,每个人名字后面还备注着籍贯、年纪,甚至还有一栏“特长”——比如“王三,会打铁”“刘四,力气大”“石头,跑得快”。字迹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劲。
“有心了。”曹安合上本子,看向二狗眼里带着几分赞许。这少年看着怯懦,做事却很细致,是个可塑之才。
二狗子被夸得脸一红,挠了挠头,小声道:“俺……俺就想着记下来,方便安哥调派。”
曹安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重新落回花名册上,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王二柱。备注里写着“原济南卫鸟铳手,懂火器”。
“王二柱出列。”曹安扬声道。
队列里,一个瘦高个男人动了动,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磨破了边,露出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脸颊凹陷,眼窝很深,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听到曹安叫他,他下意识地弓了弓腰,声音细若蚊蝇:“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在。”
曹安眉头微蹙:“我点你名,答‘到’就行。”
“到。”王二柱的声音依旧不大。
“大声点!”曹安陡然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战场上,声音小了,谁听得见你的号令?”
王二柱被吓得一哆嗦,猛地挺直了腰板,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到!”
这一声喊得他脸红脖子粗,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汗。
曹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你以前是济南卫的鸟铳手?”
“是。”王二柱喘了口气,声音恢复了正常,却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小人在卫所待了三年,一直扛鸟铳。”
“为何从卫所出来了?”曹安追问。按说卫所兵再差,也比乡勇强些,怎么会沦落到被强征守城的地步?
王二柱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卫所……卫所早散了。再说,鸟铳这东西,没人愿意用。”
“为何?”曹安追问。他知道鸟铳有缺陷,却没想到会到“没人愿意用”的地步。
王二柱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乡勇,还是咬着牙说道:“炸膛。十杆铳里,总有两三杆会炸膛,轻则伤手,重则没命。弟兄们都怕,有关系有背景的,早就调去拿刀枪了,只剩下我们这些没门路的,只能扛着鸟铳等死。”
曹安沉默了。
他想起校场门口那两尊破败的石狮子,想起营房里发黑的椽子,想起城头上那些锈迹斑斑的武器……王二柱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大明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或许真如王二柱说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太弱。武备废弛到连士兵都怕用自己的武器,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挡得住虎狼般的清军?
“王二柱,”曹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带大家去整理出两间营房,一间住人,一间放火器弹药。今后几天,我们吃住都在这儿,不许擅离职守。”
曹安特意加重了“你带大家”四个字——他想试试王二柱的本事,也想给这个懂火器的老兵一个机会。
王二柱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曹安会委以重任,随即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用力点头:“是!小人保证办妥!”
“还有。”曹安补充道,“所有人把鸟铳放在地上,我要检查。”
虽然张亲兵说这些鸟铳是“挑选好的”,但曹安不放心,在战场上,一把炸膛的鸟铳,比敌人的刀还致命。
王二柱赶紧传令,乡勇们纷纷放下手里的鸟铳,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随后他带着众人往营房的方向走去,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曹安转身对二狗说道:“这银子给你,今后钱粮就归你管。”
二狗赶紧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手指颤抖着解开绳子。白花花的银子滚落在掌心,五十两。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主家赏的两个铜板,此刻握着这些银子,心脏“砰砰”狂跳,连呼吸都忘了。
“安哥……这……这太多了……”二狗结结巴巴地说。
“不多。”曹安看着他,“想让弟兄们练出本事,就得让他们吃好。你现在就去城里,尽量多买些肉食和粮食,猪肉、羊肉都行,有多少买多少。”
二狗子脸上的兴奋淡了些,皱起眉头:“安哥,现在城里啥都贵,肉更是金贵。这五十两……怕是吃不了几天。”
今早脑海里光幕的提醒——【距离济南城破还有8天】。
只有8天了。
曹安咬了咬牙:“别怕花钱,先让弟兄们顿顿有肉吃,练出力气再说。没钱了我再想办法。”
他必须在这8天里,把这支火器队练出来。哪怕只有二十人,哪怕只能多杀几个清兵,也是好的。更关键的是,曹安心中那个念头正在疯狂滋长:手下的兵杀了鞑子,究竟能不能转化为功勋值?若答案是肯定的,那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清军,于旁人是噬人的虎狼,于他曹安而言,便是一座行走的金山,取之不尽的宝藏。
“是!俺这就去!”二狗子把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按住,像是怕飞了似的,转身就往校场外跑,小脸上满是被信任的激动。
曹安看着二狗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入口,才转过身,走到那三十杆鸟铳前,开始仔细检查。
他拿起第一杆,掂量了一下,枪管还算直,却能摸到里面的锈迹。他又看了看药池,边缘有个小裂缝——这要是装了火药,准会漏,轻则打不响,重则炸膛。
“淘汰。”曹安把它扔到一边。
第二杆,枪管是弯的,像是被人硬生生砸过,不用想也知道不能用。
“淘汰。”
第三杆……
曹安一杆杆地检查,手指拂过冰冷的枪管,敲敲枪托,看看药池,动作认真得像在鉴别稀世珍宝。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他额头冒汗,他却浑然不觉。
一个时辰后,地上的鸟铳被分成了两堆。一堆只有二十杆,看着还算完好,枪管直,药池无裂,虽然依旧有锈迹,却能用通条清理干净;另一堆有十杆,要么枪管弯曲,要么药池开裂,要么枪托松动,全是曹安定下的“淘汰品”。
“二十杆……”曹安看着那堆能用的鸟铳,眉头紧锁。这意味着有十个人暂时没武器可用,只能当辅兵,负责搬运弹药、清理战场。
但他并不担心。
他有信心,只要有仗打,功勋值就不是问题。
等攒够功勋值,就让每个人都换上崭新的鲁密铳。到那时,这支火器队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利刃”。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二狗子的喊声:“安哥!俺回来了!”
曹安抬头望去,只见二狗子领着两个挑夫,挑着两大筐东西跑了过来,筐里装着米、面,还有半扇猪肉,油光锃亮的,看得人眼馋。
“买着了?”曹安迎上去。
“嗯!”二狗子擦了把汗,兴奋地说,“俺跑了三家肉铺,才买到这半扇猪,还买了五十斤米,五十斤面!够弟兄们吃两天的了!”
“好。”曹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搭个灶台,中午就让弟兄们吃上肉。”
他的目光越过二狗子,城墙的轮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默的巨蟒。
8天。
曹安不知道这支临时拼凑的火器队,能不能在8天后的城破之日里活下来。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全力以赴。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乡勇,为了这座即将迎来血火的城池。
曹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二十杆被挑选出来的鸟铳。阳光下,枪管反射出冰冷的光,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训练,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