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衮翻身下马,看着地上那一片清军尸体。死者全是八旗精锐,此刻却横七竖八倒在血泊之中,死状惨烈不堪。他一字一顿冷声道:
“把他们身上的甲胄,全部剥下来。”
亲兵们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上前麻利地褪去尸体上的甲胄。片刻之后,一具具白花花的躯体暴露在刺骨寒风里。
多尔衮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那些致命伤口。
那是被布朗贝斯燧发枪的大口径铅弹硬生生撕裂的创口,皮肉外翻、骨裂深可见膛,与寻常鸟铳留下的伤口截然不同。
征战多年,多尔衮对明军的武器了如指掌。明军手里的鸟铳,他缴获过无数支,那些火铳威力有限、火药劣质、极易炸膛,士兵又疏于训练,面对八旗重甲几乎形同虚设。八旗勇士往往只需一轮骑射冲锋,明军便全线溃逃。
可眼前这伤口……威力之猛、贯穿之强,远超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明军火器,多尔衮的脸色一点点铁青下来。
八旗赖以横行天下的,便是这身重甲与骑射。若明军真有了能轻易破甲的火器,那大清铁骑所向披靡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一想到这里,多尔衮心底竟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
就在这时,一名白甲兵忽然从雪地里捡起一物,快步上前:“王爷,您看!”
多尔衮伸手接过,掌心沉甸甸的,是一枚尚未发射的铅弹。只一眼,他瞳孔便微微一缩,这弹丸明显比明军鸟铳的弹丸粗大一圈。弹丸越粗,威力便越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明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威力的火器?”
多尔衮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忌惮。他迫切想知道,这支神秘军队,究竟用的是什么武器。
恰在此时,几名清兵押着一人匆匆走来。
“启禀王爷,此人是德王——朱由枢!德王府内财物已被人洗劫一空!”
朱由枢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
多尔衮冷冷开口:“你可知道那群拿着火器的大明军队?”
为了保命,德王几乎是脱口而出:
“王爷!我知道!我知道那伙人是谁!”
多尔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轻蔑的弧度。
“哦?说说看。”
朱由枢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死死扒着泥土,连抬头正视多尔衮的勇气都没有。
“那伙人……那伙人不是官军!是宋学朱招募的乡勇!”
多尔衮眉峰一挑,声音冰冷:“乡勇?一群乌合之众,还持有能破重甲的火器?”
朱由枢连忙磕头如捣蒜:“是真的!千真万确!那群乡勇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大批新式火铳,枪管比大明官军的鸟铳大上一圈,威力骇人,一枪便能打穿甲胄!不过几十人,却个个都会用这枪,排着队射击,威力无穷……他们刚刚还闯入王府,把王府所有的守卫全杀了,把德王府洗劫一空……”
多尔衮低头俯视着瘫软如泥的德王,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寒意与杀意。
乡勇……新式火枪……
不是大明官军,不是边军精锐,只是一群临时拼凑的乡勇,竟能凭借一种火器,正面击杀八旗白甲,击伤肃亲王豪格。
若是让这群乡勇活下来,若是让这种火器扩散开来,八旗天下无敌的骑射重甲,将彻底成为笑话。
想到这里,多尔衮猛地攥紧手中那颗粗大的铅弹,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厉:
“好……很好。”
“全军听令!封锁济南城!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乡勇,给本王揪出来!
本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着多尔衮的命令,清军在济南城内布下天罗地网,全城搜捕曹安的火器队。
而此刻,曹安正带着乡勇,护着张嫣、张莲姐妹与玥儿,在巷子里飞速撤退。
众人抬着十二名战死弟兄的尸体,背上背着燧发枪,脚步一刻不敢停下。一行人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普通民宅的院子里,地道入口,就藏在院里马厩最角落的位置。队伍最后,几名乡勇弯腰仔细清理着脚印,将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远处隐约能听见凄厉的惨叫、女人绝望的哭泣,还有鞑子猖狂至极的笑声。
张嫣、张莲姐妹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两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张莲一路上都以为,曹安是要带着大家冲出济南城逃命。直到看见这个隐蔽的地道入口,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男人,竟然早就想好了退路。
她看向曹安,年轻、冷静、气场沉稳。
手下的乡勇个个愿意为他拼命,身陷重围还能提前布好后手,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德王妃,快下去。”
曹安朝着张莲伸出了手。
张莲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曹安的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嫩滑,完全是常年养尊处优的贵女才有的肌肤,曹安微微一顿。而被曹安这样握住,张莲脸颊瞬间一红,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等到张嫣上前时,曹安同样伸出手,想扶她一把,方便她顺利踏入地道。
张嫣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地轻声道了句谢,身姿微侧,并没有去接曹安的手,自行扶着石壁慢慢往下走。
曹安看着她清冷疏离的背影,心底暗暗失笑。
还挺有个性。
我喜欢。
众人一个接一个钻进地道。
曹安走在最后,合上地道口的挡板,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地道入口处十分狭窄,所有人都只能半弓着身子前行。走了一段距离,前方渐渐出现微光,通道也慢慢变得宽敞,能够直立行走。
等曹安走进来,众人已经靠着坑道墙壁稍作休息。
一路上,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绝对的恭敬,齐声唤道:
“大人。”
一道略显瘦弱的身影急匆匆从地道那头挤了过来,正是二狗。他一见到曹安,脸上立刻露出委屈又憋闷的神色,语气带着几分闹情绪的不满:
“安哥,你总算回来了!”
二狗心里憋着气,之前攻打德王府时,他死活要跟着一起去,却被曹安强行拒绝,勒令他先回地道等候。
曹安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小情绪,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开口问道:“二狗,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安哥你放心吧,所有人我都安排好了!”
二狗的目光随即落在紧紧相依的张嫣、张莲姐妹身上。张莲自始至终都抱着十二岁的女儿玥儿,玥儿脸色苍白,温顺地依偎在母亲怀里。
二狗好奇地小声问道:“安哥,这两位姐姐是谁啊?”
曹安淡淡道:“德王府的王妃。”
二狗心里顿时一惊,暗暗咋舌:还是安哥厉害,连王妃都跟着他。
曹安可不知道二狗心里这番胡思乱想,沉声道:“二狗,带她们两人去找苏清禾她们,女眷待在一起,也方便互相照应。”
“是!”
二狗连忙应下,领着姐妹二人转身向深处走去。
张莲走得很慢,脚步不自觉顿了顿,下意识回头看了曹安一眼。
昏黄烛光下,男人身姿挺拔,沉稳如山。只一眼,便让她慌乱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地道深处是另一番景象,几盏油灯昏黄摇曳,照亮了一片相对宽敞的休整区域。
沈婉清坐在那,身姿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成熟女子独有的柔媚。她身旁是女儿林之夏,少女眉眼灵动,依偎在母亲的身旁。
旁边还有苏清禾、金燕、小翠三人。
几个女人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张嫣、张莲姐妹身上。
张莲容貌绝美,张嫣气质华贵,两人哪怕一身风尘狼狈,也难掩倾城之色,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沈婉清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沉,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异样,却半点没表露在脸上,依旧温和得体。
苏清禾看着张嫣、张莲这对姐妹花,心底暗暗咋舌——曹大人带回来的女人,怎么一个比一个出挑,一个比一个漂亮。
她压下心头那点微妙思绪,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静温和:“二位一路受惊了,这里很安全,先歇息吧。”
张嫣微微颔首,轻声道谢。张莲则抱紧了怀里的玥儿,目光不自觉又飘向了远处的曹安。
昏黄的烛火在地道里明明灭灭,有人安心,有人忐忑,有人好奇,有人微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