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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清军第四次入关奔袭明朝腹地,齐鲁大地早已被踏成一片残土。数十万掳来的百姓、如山的金银绸缎、粮草、牲畜、军械,尽数由阿巴泰押着撤往关外。他还护着伤重的肃亲王豪格,整支队伍步履沉重,日行不过三十余里。

多尔衮此前已一举击溃高起潜所部明军,随后亲率精锐铁骑轻装疾行,追赶阿巴泰所部。沿途凡遇累赘难行的汉家女子,他尽数下令斩杀,绝不拖慢行军半步。轻骑简从,杀伐果决,速度远非辎重队伍可比,十一日疾驰,终是追上了这支拖得漫长无边的大队。

暮风卷着寒尘掠过北直隶平原,远方那道绵延数十里的烟尘终于近在眼前。车轮碾地的吱呀声、被掳百姓压抑的啜泣、牲畜的嘶鸣、甲叶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汇成这支满载而归却步履沉重的大军独有的声响。

多尔衮勒住墨麒麟,玄色披风在风中一扬,不等亲兵通传,便径直朝着中军那辆加固马车走去。

阿巴泰早已闻讯迎上,一身铠甲沾着尘土与血渍,神色疲惫却依旧挺直腰板,上前单膝行礼:

“臣,阿巴泰,见过睿亲王。”

多尔衮没有立刻叫他起身,目光扫过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最终落向那辆被严密护卫的马车,帘幕厚重,隐约能闻到里面散出的药味。

“豪格如何?”多尔衮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阿巴泰心头一紧,沉声回道:“回王爷,肃亲王是肋骨断裂,断骨刺伤了肺叶,是极重的内伤。一路不敢颠簸,只能缓行。军医私下对我说,肃亲王伤势沉重,性命只在旦夕,撑不了多久,半点震动都受不得。”

“性命只在旦夕。”多尔衮低声重复一遍,眼神骤然一沉。望向南方烟尘翻涌之处,冷声道:

“这次明军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咬着不放,像是我们抢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阿巴泰皱眉想了想,低声道:

“明军应该是盯着咱们这大批辎重和人口,拼了命也要抢回去。”

多尔衮沉默片刻,语气转厉,字字铿锵:

“从今日起,后队归本王节制。你在前领路,护好豪格与辎重车仗;本王率精骑压阵,两翼警戒,敢有明军靠近,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落在阿巴泰脸上:

“阿巴泰,你记住。此次入关,大汗寄望甚重。人,要活着带回关外;物资,一车也不能丢;豪格,必须活着到盛京。你办得到吗?”

“臣,遵命!便是拼尽性命,也必护肃亲王与全军辎重周全!”

多尔衮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随即迈步走向那辆马车。

车帘轻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扑面而来。

豪格仰面躺在铺了厚毡的车厢内,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青,每一次呼吸都显得艰难,胸口微微起伏,带着胸腔内破风般的细微嘶响。

豪格一动也不敢动,只稍稍睁眼,看清是多尔衮,喉间便涌上一阵腥甜,猛地偏头,咳出一口暗红血沫。

“十四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多尔衮俯身一看,便知凶险——这是肺叶被刺的重伤,外表无伤,内里已近崩裂。军医所言不差,已是旦夕之危。

“伤在肺腑,半点颠簸、半分气力都动不得。”多尔衮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是全军最重的担子。”

豪格闭上眼,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屈辱与剧痛绞在一起。他是皇太极长子、肃亲王,如今连呼吸都成了煎熬,成了整支大军的拖累。

多尔衮直起身,望着车外漫天风沙:

“豪格听好。

你是大汗长子,是大清肃亲王,你不能死在中原。

本王亲自压阵,马车稳行,明军敢来,本王替你挡。

你只要撑住——撑到出关,撑回盛京。”

豪格没有应声,只有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多尔衮轻轻落下车帘,将那微弱的呼吸与致命的内伤一同隔在车内。

他回身看向阿巴泰,声音冷冽果决:

“传令全军,前后合一,稳速北进。

马车再垫三层毡毯,轮轴裹布减震,务必平稳。

敢惊扰肃亲王伤者,斩。

本王在后坐镇,明军敢追,就地全歼。”

寒风卷地,烟尘再起。

这支裹挟着第四次入关全部战果、重伤亲王与数十万掳民的大军,终于在多尔衮的节制下,向着关外,缓缓而坚定地前行。

大军刚向北行出不到数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骚动。

亲兵跌跌撞撞奔至多尔衮马前,声音发颤:

“王爷!肃亲王……肃亲王他病危了!”

多尔衮脸色骤变,猛地勒马回身。

他不等队伍停稳,径直打马冲向那辆加固马车,玄色披风在风中扫出一道冷厉的弧线。

车帘早已被慌乱掀开,军医跪在车内,手足无措,浑身发抖。

豪格仰面躺在毡垫上,整个人已近乎失去意识。

他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细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原本微弱的破风之声淡到几不可闻。胸口不再起伏,只有喉间偶尔溢出几不可闻的气音,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军医见多尔衮到来,慌忙叩首,声音带着绝望:

“王爷!肃亲王肺气耗尽,血气攻心……已经……已经撑不住了!”

多尔衮一步跨上马车,俯身按住豪格脉搏,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微弱的跳动,轻得如同将断的丝线。

肋骨断刺肺叶,本就是旦夕之危。

一路颠簸震动,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豪格似是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极轻地动了动,艰难睁开一条缝隙。

看清是多尔衮,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甘与屈辱,嘴唇微微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说话,想怒吼,想挣扎,却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散尽。

多尔衮看着豪格这副模样,心头一沉。

豪格不能死在这里。

死在归途,死在中原,死在第四次入关满载而归的路上——这不是重伤殒命,是全军之耻,是他这个主帅的罪责。

他抬手,按住豪格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道,一字一句,像砸在冰上:

“豪格,听着。

你是大汗长子,是肃亲王。

你不准死在这里。”

豪格瞳孔微微一颤,两行清泪混着冷汗从眼角滑落。

不甘、怨愤、剧痛、绝望,尽数淹没在那越来越弱的呼吸里。

多尔衮直起身,回头看向车外脸色惨白的阿巴泰与一众将领: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禁止喧哗,百步之内不准有车马声响!

军医全力施救,敢有半分懈怠,立斩!

谁敢惊扰肃亲王续命,全队连坐!”

北风骤然变劲,卷起漫天尘土。

整支北归的大军,在一片死寂之中,停在了归途之上。

车内,那缕微弱的气息,正一丝一缕,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