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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苏州下了一场冷雨。

寒露那天,苏州下了一场冷雨。

雨不大,但很密,从灰蒙蒙的天空中斜斜地飘落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凉意。星遥站在体验坊的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梧桐叶,第一次感觉到冬天真的要来了。她拢了拢身上的开衫毛衣,转身给炉子添了一块炭。

体验坊里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炭火炉,是顾安安从家里搬来的。铁铸的老式炉子,肚大腰圆,上面可以烧水,四周可以烤手。星遥原本觉得没必要——才十月初,离冬天还远着呢——但母亲执意要她带上,说“寒露一到,寒气就重了,你那个屋子朝北,阴冷阴冷的,不生火不行”。

事实证明母亲是对的。生了炉子之后,体验坊里暖和了不少,虽然比不上暖气房,但至少不会让人坐不住了。来体验坊的人们围着炉子坐下,一边烤火一边绣花,茶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汽在冷空气中袅袅上升,倒有了一种围炉夜话的温馨感。

“星遥老师,你这炉子真好。”一位常来的阿姨说,“坐在旁边绣花,一点都不冷了。”

“我妈非要我带的。”星遥笑着说,“她说寒露之后一定要生火,不然容易冻出病来。”

“你妈说得对。”阿姨点点头,“老一辈的话,都是有道理的。”

星遥笑了笑,没有反驳。她发现,随着自己年纪的增长,她越来越认同母亲说的那些话了。那些曾经被她认为是唠叨和陈腐的道理,如今看来,都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

下午的时候,雨小了,变成了那种细如牛毛的毛毛雨。星遥正在指导一位新学员绣一枝梅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林嘉禾发来的消息:“星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们院长看了你那幅《山河图》之后,非常欣赏。他问我,愿不愿意邀请你来做我们博物院的驻院修复师——短期的那种,三个月到半年。你考虑一下?”

星遥看着那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某种被认可的感觉,像是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她回复道:“我考虑一下,尽快给你答复。”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露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那些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屋顶和树梢,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台北参展时的忐忑,想起在博物院修复室里度过的那些日子,想起陈师傅教她的鳞甲针法,想起周院长对她说的那句“你有天赋”。那些经历,像是一颗颗珠子,被她用针线串联起来,变成了她人生中一条璀璨的项链。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回炉子边上,在绣架前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冬雪图》。

寒露过后的第三天,星遥给林嘉禾回了消息。她接受了驻院修复师的邀请,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只能在台北待三个月,因为明年春天她要在苏州举办四季主题的个人展览,需要时间准备。

林嘉禾很快回复了:“没问题。我跟院长沟通一下,尽量安排在年前。这样你年后回来,还有充足的时间准备展览。”

星遥看着那行字,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她发现,林嘉禾总是在为她着想,总是在帮她铺路。她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只能在心里默默地记着这份情谊。

消息确定之后,星遥开始为第二次台北之行做准备。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那么多的忐忑和不安——她知道那里有什么在等着她,她知道她能做什么,她知道自己不会空手而归。

但她也有放不下的事情。体验坊怎么办?学员们怎么办?母亲怎么办?

她把这些问题告诉了沈砚。沈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体验坊我可以帮你照看。虽然我不会绣花,但开门关门、浇花扫地这些事情,我还是能做好的。”

星遥愣了一下:“你?”

“怎么,不相信我?”沈砚挑了挑眉,“我可是连听雨轩那棵柿子树都能养活的人。”

星遥被他逗笑了:“好吧,我相信你。”

“至于你妈那边,”沈砚继续说,“我会经常去看她的。反正离得近,走几步就到了。”

星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沈砚,谢谢你。”

沈砚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寒露过后的第七天,星遥把那幅《冬雪图》绣完了。

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这幅作品。灰白色的天空下,黛瓦粉墙的老屋静静矗立,屋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河道中倒映着两岸的灯火,一艘乌篷船正从桥洞下缓缓穿过。整幅作品呈现出一种宁静而纯净的美感,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了,所有的喧嚣和浮躁都被隔绝在外。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幅作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它从绣架上取下来,平铺在桌上,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它小心地卷起来,用布包好,带到了补天绣苑的展厅。

她把它挂在墙上,和《春雨江南》《夏荷图》《秋意图》并排挂在一起。春夏秋冬,四季轮回,四幅作品一字排开,像是四扇通往不同季节的窗户。

她退后几步,看着那四幅作品,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母亲。

过了一会儿,母亲回复道:“四季齐了。”

只有三个字,但星遥从这三个字中,读出了母亲所有的欣慰和骄傲。

她放下手机,又看了那四幅作品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展厅,关上了门。

寒露过后的第十天,星遥踏上了前往台北的旅程。

和上次一样,沈砚送她到车站。和上次一样,他帮她放好行李,站在车门外,看着她。和上次一样,他说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她点了点头。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那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因为她知道,她不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是去一个她已经熟悉的地方;她不是去逃离什么,她是去追寻什么;她不是一个人去,她带着补天绣,带着外婆和母亲的期望,带着那些学员们的心意,带着沈砚的祝福。

列车缓缓启动了。沈砚的身影在窗外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中。星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呼出来。

台北,她又来了。

这一次,是三个月。

窗外,江南的田野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稻田已经成熟了,金黄色的稻穗低垂着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寒露已至,霜降将临。

而她的路,还在继续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