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是中秋前五日到府的。
辰时刚过,角门上递进话来,说礼部的官儿已经到了正门。燕随安更衣出迎,阖府在正厅跪接。来的是礼部一位主事,捧着黄绫匣子,后头跟两个挎刀的小黄门。旨意不长:中秋赐宴,召在京功臣携家眷入宫,同乐一日。旨意后头附着名单。
镇国将军府那一行,写着四个字——燕门芳氏。
主事把旨意念完,满脸堆笑,说了两筐吉祥话,接了赏封才走。正厅里的人散了,满府的下人都在传这一件事:咱们府上的芳娘子,要进宫赴宴了。
芳萋萋跪在人堆里听的旨。回到栖云轩,她把听兰抄回来的名单搁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燕门芳氏。”听兰凑在桌边,手指头点着名单上那一行,“娘子,奴婢把名单从头到尾数了两遍。满京城的功臣府,家眷席上写妾室名姓的,只有咱们这一家。这独一份的体面,奴婢瞅着,心里直打鼓。”
“那就不是请家眷。”芳萋萋把名单折起来,折痕压得死死的,“是请我。”
青珠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手上一顿:“姐姐,这席面是不是有诈?”
“有诈也得去。”芳萋萋接过茶,吹了吹浮叶,“旨意是赐宴,不是传堂。去了,无非吃一杯酒;不去,就是把柄。”
青珠把这话嚼了一遍,没嚼出什么滋味来,只觉得心里发沉。
寿安堂里,老夫人把那份名单抄件看了很久。
“太子监国,头一道大宴,单点你的名。”她把抄件放下,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走,“这个面子,给得太大。大得烫手。”
“孙媳也是这么想。”芳萋萋道,“可旨意已经落地,没有退的章程。这一趟只能走得好,不能走错。”
“那就走。”老夫人抬起眼,“侯府的人,还没叫谁吓住过。你只管把腰杆挺直了去,天塌下来,府里给你兜着。”
她转头吩咐翠屏姑姑:“去,把我那副珍珠头面取出来。宫宴上头面太重,叫人多嘴;太素,又叫人说侯府亏待了她。我那副珠子,不大不小,正好压场面。”
翠屏姑姑应声去了。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只紫檀匣子,打开来,一串南珠,一对耳坠,一支珠花,颗颗圆润,不扎眼,禁看。
老夫人拈起那支珠花,比了比芳萋萋的鬓边,才点头:“我年轻时候进宫,戴的就是它。那时候先帝爷还在,宫里的席面比如今和气。”
她把珠花放回匣子里,没再说那时候的事。
“月子里那一局你都能走过来,”她看着芳萋萋,忽然道,“一个宴席,不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宫里的规矩,她还是一条一条地教。
“进宫先谢恩,行家礼,头低下去,话不要多。赐酒的时候起身,双手接,沾一沾唇就搁下,不饮尽也使得。”她说一条,芳萋萋应一条,“席上不跟人叙旧,不往上看。有人问你话,能一句答的,不用两句。宫里遍地是眼睛,你把眉低下去,就没有人挑得出错。”
“孙媳记下了。”
“记着就好。”老夫人把佛珠收进袖子里,“我年轻时候见过的命妇,在宫里出错的,没有一个是笨的,都是伶俐过了头的。”
秦海云是晌午过来的。
她进门先看了孩子,逗了两句,才把话落到正事上:“中秋那一日,我称病,不去。”
芳萋萋抬眼看她。
“你别多想。”秦海云坐下来,自己倒了盏茶,“名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我去了,两个人并肩一站,倒像是侯府故意抬出两个人来挡箭。不如我一个人病着,干干净净。”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这一回,该你一个人站在他身边了。”
芳萋萋没说话,伸手把她的茶续上了。
“再说,”秦海云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淡,“宫里那种地方,我替你省这个心,谁都不亏。”
听兰把网提前收了一遍。
“宫里这几日的采买,奴婢借着送节礼的由头,跟采买上的老熟人套了两日的话,比往年中秋多了一成,歌舞是教坊新排的。赐酒的章程、女眷的座次、入宫的时辰,都打听得实实在在。”她把抄来的两张纸递上来,“陛下不临宴,御座空着,东宫代为主持。女眷席在东偏殿,命妇三十七家,娘子的位子在最末。”
“末位好。”芳萋萋把那两张纸看完,搁在案角,“末位不扎眼。这两张纸,打听得值。”
听兰得了这一句,嘴角翘了翘。
“另有一桩。”听兰道,“詹事府那位周赞善,前儿去了一趟教坊司,说是查验歌舞,其实把伶人的名册翻了一遍。”
“查歌舞,翻名册。”芳萋萋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查的不是歌舞,是人。”
“可不是。”听兰啧了一声,“伶人招他惹他了,翻人家名册做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桩小事。东偏殿的席面,领席的是定国公夫人和永昌侯夫人,这两位都是人精,谁坐哪儿、谁跟谁说了话,她们眼里都有一本账。娘子那日若有人搭话,多半是替人探的。”
“探就探。”芳萋萋道,“我一句实话不给,一句谎话也不说,她们什么也探不到。”
“这一回赴宴,”她又道,“外头的网只许看,不许动。宫里不是咱们递闲话的地方,一根线头都不许放出去。”
听兰应了,退到廊下,把话一处一处传了下去。
进宫的衣裳,提前两日就试过了。一应规矩,听兰写成了一张小单子,压在妆匣上头。
蜜合色缂丝褙子,月白挑线裙。老夫人那副珍珠头面拆了一半,只留一支珠花、一对耳坠。青珠给她别珠花的时候,指头叫针尖扎了一下,冒出一粒血珠子。
“笨。”芳萋萋把她的手指拉过来看了看,“紧什么?”
“笨得没边了。”听兰把青珠挤开,接过珠花自己上手,“扎的是你自己的指头,又不是娘子。去去去,看着学。”
青珠揉着指头,不服:“上回给娘子梳头,姐姐还夸我手巧。”
“那是哄你的。”听兰手底下又稳又快,三两下把珠花别正了,退后半步端详,“嗯,我们娘子,怎么拾掇都齐整。”
“姐姐进宫,”青珠吮了一下指头,“比我自己进宫还慌。”
“慌就对了,慌才不出错。”芳萋萋对着镜子看了看,伸手把耳坠又摘了一只下来,“再素一分。进宫不是去比美的,是去叫人挑不出话的。”
镜子里那个人,眉眼淡淡的,像一碗温在灶上的水。
青珠看着镜子,忽然道:“姐姐这样好看,怎么扮素也压不住。”
“那就把头低着。”芳萋萋道,“别人要看,随他们看。我把头低着,他们就看不出什么。”
走之前的安排,是赴宴前一夜定下来的。
燕昭留府。孩子百日刚过——那一日原该请几桌客的,府里只自家人围了一桌,帖子一张没往外发——离不得人,老夫人亲自坐镇栖云轩,奶娘带着,听兰留在府里帮着照看。
“追云守栖云轩,哪儿都不去。”燕随安把安排一条一条说给老夫人听,“府卫双岗照旧,角门、后巷都加人。上回是我在京外头,家里出的事;这回是我进宫里去,府里更不能空。”
“我省得。”老夫人道,“你们两个放心去。昭哥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事。”
追云立在廊下听着,一个字没说,只点了一下头。上回那一晚之后,他的话更少了,夜里蹲在屋脊上,连风铃响几声他都数着。
听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句:“府里有我呢。娘子只管放心去,明儿回来,保管哥儿一两不少,还长二两。”
芳萋萋把燕昭喂饱了,才把孩子交到奶娘手里。小家伙吃饱了就睡,两只拳头攥在耳朵边上,一点不知道他爹娘明儿要进的是什么地方。
她站在摇车边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虎头帽给孩子扶正了,又把他的小被子掖了一道。
“明儿晌午那一顿,”她跟奶娘交代,“我若赶不回来,先喂你备下的。他闹起来,就抱着他在廊下走两圈,他听水声就不哭了。”
奶娘一一应了。
那一夜,两口子都没睡踏实。
灯吹了,帐子里黑着。燕随安躺在里侧,半晌,忽然开口:“名单是储君点的将。”
“我知道。”芳萋萋道。
“许家倒了,他手里少了一把刀,人前也失了一头人心。”他的声音很低,“越是这样,越要在这道大宴上把人看住。叫咱们一家子进宫去坐着,叫满朝文武都看见——镇国将军府,是东宫抬举的人。他要叫所有人都觉得,这把刀握在他手里。”
“他要做这个样子,就让他做。”芳萋萋道,“咱们是不是他手里的刀,他说了不算。”
燕随安侧过身看她。黑地里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一个轮廓。他伸手,把人捞进了怀里。
“宫里不是朝堂。”他道,“朝堂上讲的是道理和证据,宫里讲的是体面,是位子,是谁多看了谁一眼。那地方我熟,也不熟。”
“我懂。”芳萋萋道,“你说的这个,我记下了。明儿我一进那道门,就把自己当成一件礼——摆着,笑着,不多一句嘴。”
“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腰上,“明儿夜里,门不上闩,我在家里等你。宫宴再长,长不过一夜。”
他不说话了,把人往怀里又拢了拢。
窗外有虫声,一阵密,一阵疏。
中秋这日,天晴。
马车过宫门洞的时候,风从门洞里穿过来,凉得人一激灵。芳萋萋扶着青珠的手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宫人往东偏殿走。红墙高得看不见外头,只看得见头顶一线天,天上有两只鸽子,一前一后飞过去了。
引路的宫人走得不快,半步不多,半步不少。青珠抱着一只小包袱跟在后头,里头是备用的帕子和一小盒薄荷膏——芳萋萋头一回进宫,她把能想到的都带上了。
东偏殿里已经到了大半。命妇们按着位子坐,衣香鬓影,说话都压着声。芳萋萋的位子在最末,靠着殿门。她坐下来,眼观鼻,鼻观心。
上首两位领席的夫人往末位这边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了。芳萋萋只作不觉。
邻席一位穿藕色褙子的夫人侧过身来,打量了她两眼,笑道:“这位就是燕将军府上的芳娘子罢?久仰了。前儿府上那一桩案子,满京城谁不知道,娘子月子里经了那样的事,如今瞧着气色倒好。”
“劳夫人惦记。”芳萋萋欠了欠身,“案子是官府断的,妾身一个内宅妇人,只知道带孩子,外头的事,说不上话。”
“娘子谦逊。”那位夫人笑道,“满京城都传遍了,说娘子那一夜临危不乱,连将军赶回来的时机都算得准。依我看,这可不是运气,这是将门里的人才有的胆识。”
这话听着是捧,里头的钩子却深——认了,就是妾室干政的旧话重提;辩了,又显得小家子气。
“夫人谬赞了。”芳萋萋低眉笑了笑,“那一夜妾身吓得连灯盏都碰翻了,满屋子的人,是府卫和暗卫拿的,剑是将军出的。妾身什么都没做,只是命大,赶上了有这些人护着。”
那位夫人还要再问,殿门口传来唱喏声,太子驾到。满殿起身,把话头截断了。
席面很排场。御座空着,上首偏东设了储君的座。太子楚南承今日一身储君常服,代陛下赐酒。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声音不高,四平八稳,目光在殿上扫了一圈,扫过功臣席的时候,在燕随安身上停了半瞬,又滑过去了。
芳萋萋坐在末位,垂着眼,数自己面前的碟子。四碟果子,两碟点心,一盏酒。
赐酒到女眷席,她起身,双手接了,沾了沾唇,搁下,坐好。一整套动作,挑不出错。
歌舞一轮一轮地过。功臣席那头,燕随安举了一回杯,目光往命妇席的末位找了一趟,找到了,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同一时刻,侯府栖云轩里,燕昭睡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房梁。老夫人把他抱在膝上,拿佛珠的穗子逗他。追云蹲在屋脊上,把府里的梆子声数到了二更。
变故是在第三轮歌舞的时候出的。
殿上歌舞正酣,太子执杯,遥遥往功臣席上敬了一回酒。敬完了,他的目光顺着往下滑——滑过丹墀,滑过命妇席,滑到最末那个位子上。
看清那张脸的一瞬,他手里的酒盏“当”地一声,磕在了案上。
声音不大。满殿的歌舞盖着,丝竹盖着,没人听见,也没人看见。太子随即执起盏,稳稳地饮了一口,目光落回殿中的歌舞上,再没有往那边去。
只有他身后侍立的詹事府周赞善看见了。
周赞善上前半步,借着斟酒,把那只磕过的盏换了下来。他垂着眼睛,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那只盏,磕缺了一小块。他用袖子拢着,悄悄撤了下去。退回来的时候,后心出了一层薄汗。
东偏殿的末位上,芳萋萋正低头,把面前那盏酒往桌子里侧挪了一寸。
她什么都没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