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入夜后,南坡两道冻土坎、雷劈枣树与旧沟入口;朱由检三十三岁。
柯慎远越过第一道冻土坎时,没有踩沟底。
坎下积着一层薄霜。正中有几处灰白裂纹,只要一脚踏碎,后来的人隔着几丈也能看出有人经过。
柯慎远贴着西侧硬土走。他用左脚先试受力,再把右脚落在裸露的石块上。腰间短刀没有出鞘,旧皮带仍束在冬衣外面。
第一道坎后没有脚印。
第二道坎更低,南面却比北面陡。冻土边缘缺了一角,露出的土色比四周浅。柯慎远在缺口前停住,俯身看了片刻。
有人从这里下去过。
缺口旁的枯草向南伏倒,草根处的薄霜被鞋边蹭掉。痕迹很浅,来人没有从坎顶直接踩下去,而是先用脚掌试过土,再把身体慢慢送下。
这种走法不像慌乱逃命,更像知道脚印不能留深的人。
柯慎远没有踩那个缺口。
他横移到西侧,抓住一截冻硬树根。左脚先探到坎下,右脚跟着落地。身体下沉时,树根表面的冻皮突然裂开。他立刻松手,肩背贴上土坎,把滑势压住。
碎土只落下两小块。
柯慎远等到土粒停稳,才继续往东南看。
雷劈枣树就在前面。
老树只剩半边树冠,主干从中间劈开,断口已经发黑。树根南侧有一道低沟,沟口被两丛枯蒿遮住,从第二道坎上很难直接看见。
灰布男人没有说谎。
地方是真的。
柯慎远没有因此靠近。他先绕到枣树西面,从背风处观察旧沟入口。
沟口比一人肩膀略宽。一个人伏低身体可以进去,朱由检那条伸直的右腿也能从入口送过。可再往里数步,沟身便向东折去。转弯处两侧土壁收紧,旁边没有位置让两个人同时护住伤腿。
朱由检可以进去。
负责托上身和护右腿的人,却不能在转弯处并行。
这条路即便没有人守,也不适合现在的队伍直接走。
柯慎远蹲在枣树西侧,继续看地面。
树根下有一串脚印。
鞋印不深,前掌略宽,左脚后跟磨得比右脚重。脚尖全都朝北。来人是从旧沟里出来的,不是从枣树下进入旧沟。
脚印出了沟口以后,在雷劈枣树旁停过。停步处留下半个较深的右脚印,树皮上还有一道新擦痕。擦痕高过人的膝盖,边缘沾着一点灰黑色纤维。
有人靠着树,或者让一件裹着粗布的东西碰过树干。
柯慎远没有伸手取那点纤维。
他只俯身闻了闻。没有明显药味,也没有牲口身上的腥臊气。纤维是从衣物、包袱还是拖带物上蹭下来的,他无法判断。
脚印继续向北,走到第二道冻土坎前便断了。
断处并非冻土太硬。
有人用枯枝扫过。
扫痕从东往西,只有三四步长。被扫开的霜末堆在西侧石根旁,下面露出两处没有清净的鞋边印。来人扫掉了自己往北的脚印,却没有动旧沟入口处的痕迹。
柯慎远顺着扫痕看向北面。
再往北,便是旧接脚处所在的坡向。
灰布男人说旧沟不归他,却知道带刀的人不能让别人看见。如今有一个人从旧沟出来,走向旧接脚处方向,还在半路清过痕迹。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两处地方之间近期有人来往,不能证明门内男人与那个人是一伙。
柯慎远没有再往前。
朱由检的命令是看入口,不是追人。
他绕回西侧硬边,用自己来时踩过的石块原路退走。经过第二道坎时,右脚鞋底带下一小片霜壳,落在坎底。他没有返回去抹,因为回头补痕会留下更多脚印。
这片碎霜成了他探路付出的代价。
后来若有人仔细检查,可能看出西侧硬边也有人走过。
柯慎远加快了回程。
南坡旧土窝内,水边女人已经把手从朱由检鞋尖移到鞋面中段。
她用指节隔着鞋面轻轻压下去。
朱由检的脚趾没有动。
她再向上压到脚背靠近鞋口的位置,朱由检才感觉到一阵迟来的刺痛。
“麻的地方往后退了。”水边女人说道,“先前只是脚趾,现在快到脚背。”
土窝北侧,朱由检仍保持右腿伸直。丁三留下的旧木棍压在小腿外侧。纪五守着入口,陶成器用左手抵住朱由检左髋旁的松土,防止他的身体继续向下滑。
沈满仓、丁三、梁济川和骑马人靠在南壁。几个人已经换过一次坐姿。沈满仓右掌的旧布又透出暗色,丁三不再把双手露在袖外,梁济川的右臂仍固定在胸前,骑马人的双腿也不能长时间蜷着。
继续等下去,最先失去的不是旧沟这条路,而是他们仅剩的移动能力。
纪五忽然抬头。
“西南有人回来。”
他左手仍按着冻土。隔了片刻,入口外传来两下轻微踩土声。第一下靠近,第二下停在土窝西侧,没有直接进来。
纪五问道:“谁?”
“柯慎远。”
柯慎远绕到入口正面,确认身后无人,才伏低身体进入土窝。
朱由检没有先问旧沟能不能走。
“有人跟你吗?”
“没有。”
“你碰见人了吗?”
“没有看见人。”
柯慎远蹲下,把自己看到的东西逐项说清。
“雷劈枣树和旧沟都在。旧沟入口能容一个人伏行,弯口不能让两个人并肩。三爷的腿能从入口送进去,护腿的人过不了同一个弯。”
水边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朱由检右腿。
她若不能和伤腿一同通过,旧沟便不是主队能够直接使用的路。
朱由检问:“脚印呢?”
“一串。脚尖朝北,是从旧沟出来的。左脚后跟吃力较重。人在枣树下停过,树皮上有灰黑纤维。我没碰。”
“往哪边去了?”
“往旧接脚处的坡向。第二道坎前被人用枯枝扫掉了。”
陶成器问:“扫了多少?”
“三四步。只扫往北那一段。沟口的鞋印没有动。”
朱由检看着土窝外的黑暗。
灰布男人给出的地方是真的。旧沟也确实有人使用过。可那个人不是沿旧沟向南离开,而是从沟里出来,转向旧接脚处。
这说明旧接脚处与旧沟之间,至少有一条近期仍在使用的往来线。
“你留下痕迹了吗?”朱由检问。
“第二道坎西边掉了一片霜壳。”柯慎远说道,“没有回头抹。回去会留更多。”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柯慎远没有为了把任务做得好看,隐瞒自己留下的痕迹。
纪五问:“旧沟里有人守吗?”
“没看见。”柯慎远说道,“也不能说没有。我没进弯口。”
事实只有这些。
旧沟存在。有人从里面出来。脚印往北,途中被扫。入口能过一个人,却不允许护腿者与伤者并行。西侧硬边可以绕到枣树附近,但柯慎远已经在那里留下轻微痕迹。
朱由检伸手按住右脚鞋口。
指尖压下去以后,脚背传来的刺痛很慢。再多等一夜,麻木可能继续向后蔓延。可让水边女人与右腿分开,直接把他送进旧沟,右膝一旦在弯口外滚,没人能在旁边扶住。
“旧沟不走。”朱由检说道。
柯慎远看着他。
“地方是真的。”
“地方是真的,不代表适合我们。”
朱由检转向陶成器。
“旧沟西侧有没有绕行的硬边?”
柯慎远替陶成器回答:“有。第二道坎到枣树之间能贴西边走。过了枣树,我没继续看。”
“那就不进沟。”
朱由检把左手从鞋口收回来。
“今晚离开土窝,沿两道冻土坎西侧下去。只走到雷劈枣树北面,不越过你留下霜壳的位置。到了那里停下,先看旧沟出来的人会不会折回。”
沈满仓抬起裹伤的右手。
“怎么送你?”
“柯慎远用皮带带上身。”朱由检说道,“水边女人守右腿。丁三和骑马人只管左髋,不碰膝盖。沈满仓、梁济川不抬人,分别守后路和前侧。陶成器先去看第一道坎怎么落脚。纪五留在最后,听旧接脚处方向。”
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够持续抬送。
所以今晚只能移动到枣树北面,不能越过旧沟,也不能再退回土窝反复起身。
柯慎远解开腰间旧皮带,却没有立刻递给旁人。他走到朱由检左侧,准备像第421章那样用自己的腰背带动朱由检上身。
纪五已经挪到土窝入口。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旧接脚处方向没有脚步。”
朱由检说道:“现在没有。等我们走到枣树,那串脚印的主人若从北面回来,就会先经过柯慎远掉落霜壳的地方。”
那片无法抹回去的霜壳,既可能暴露他们,也能替他们验证旧沟与旧接脚处之间是否仍有人往返。
朱由检看向柯慎远。
“今晚不追那串脚印。”
柯慎远将旧皮带绕过朱由检左腋。
“那就等它回来。”
第4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