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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崇祯朕不救大明了 > 第425章 炭院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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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八年正月上旬,入夜后至夜深,雷劈枣树北面浅凹及西南旧炭院外围;朱由检三十三岁。

朱由检没有让人立刻将他抬走。

雷劈枣树北面的浅凹只能抵挡西北吹来的寒风,南侧与东侧依旧有冷气顺着冻土往里钻。朱由检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右腿伸直,鞋尖朝向西南。水边女人跪在他脚边,一只手按住旧木棍,另一只手隔着鞋面触碰他的脚背。

她的动作放得很轻。

“脚背还是冰凉的,脚趾还有一丝知觉。”她抬头说道,“继续待在风口里,麻木会慢慢往脚背和小腿蔓延。等到脚趾冻坏,你未必能够立刻察觉。”

朱由检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硬的右脚。

鞋面已经冻得泛白,鞋口边缘凝着一层薄霜。鞋内的脚如同被木板死死压住,脚趾仅剩极其微弱的一点感知。

他心里清楚,水边女人并非危言耸听。

再耽搁下去,他们或许连脱鞋处置的机会都要失去。

“把鞋先脱下来。”朱由检说道。

水边女人的手骤然顿住。

“眼下没有火源,也没有热水。一旦脱鞋,寒风会直接灌到脚上。”

“先寻一处挡风的地方,不能直接靠近火堆烘烤。”

柯慎远正押着伏人跪在浅凹外侧,听见这话,当即转过身来。

“西南炭院的情况尚且没有探查清楚,现在贸然脱鞋,若是脚彻底动弹不得,我们连退路都不会有。”

他的语气并不凌厉,却直白地反驳了朱由检的决定。

朱由检并未动怒。

柯慎远说得没错。没有火与热水,脱鞋只会加快冻伤恶化。可若等到抵达炭院门口再处理,院里的人未必会留给他们安静处置脚伤的时间。

他抬眼望向西南方。

沉沉夜色里不见明火,唯有一片比周遭更幽暗的山坡。风卷过来,裹挟着炭灰与枯草燃烧的烟味。气味并不浓重,像是火堆被半塌的院墙阻隔,只从墙缝之中丝丝缕缕溢出来。

“先派人探查那座院子。”朱由检说道,“不许贸然闯入,只查看院墙、火堆的位置,还有院内进出的人。”

梁济川抬起头。

他的右臂依旧固定在胸前,左肩僵硬,起身的动作比平日迟缓不少。

“我去。”

“你守在院外,不得进院。”朱由检望着他,“倘若有人靠近,便立刻退回来,切勿凭着一腔血性硬拼。”

梁济川没有当即应下。

他先扫了一眼朱由检的右腿,又转头望向西南那片漆黑的山坡。

“我只探查情况,绝不主动动手。”

“柯慎远同你一道前去。”朱由检说道,“探查完毕便押着伏人回来。纪五留在此地看守北面。”

柯慎远眉头微微一蹙。

“我若是离开,谁来看押此人?”

“纪五看管他,沈满仓在一旁协助。你们二人不必死死攥住他的手,只需逼他跪在地上,绝不能让他碰到哨子与木棍。”

纪五早已将芦管哨揣进衣襟之内。他右手无力垂落在身侧,左手攥着伏人的短木棍,棍尖朝下,没有将木棍当作兵器挥舞。

“他胆敢乱动,我便用脚压住他。”纪五说道。

伏人抬眼瞥了纪五一眼,缄默不语。

自被柯慎远制住之后,他脸上那股轻视已经消散。只是每当西南方向有风声传来,他的肩膀便会不受控制地向内蜷缩。

这不像是在畏惧即将到来的厮杀,更像是害怕某个人发现他没能按时归院。

朱由检捕捉到了这一处异样。

“你们炭院守夜,一共有几处火堆?”

伏人牙关紧咬。

“我只在外头巡看道路,院内火堆的事不归我管。”

“我没有问你管不管。”朱由检说道,“我问你亲眼见过几处。”

伏人沉默片刻。

“院内有一处。院墙后方还有一处小火,是留给看伤的人用的。”

水边女人垂目看向朱由检的右脚鞋子。

伏人说到“看伤”二字时,眼神刻意避开了朱由检。

朱由检将这个反应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追问。

追问得越多,伏人越容易拿出早已想好的说辞来遮掩实情。真正有用的,是拿他方才吐露的话语,和炭院外围遗留的痕迹相互印证。

“梁济川,带上柯慎远出发。”朱由检吩咐,“顺着西南方向的硬地前行,不要踩枯蒿。望见火光之后,切莫贴近院墙,立即折返回来,告诉我院墙方位、院门朝向以及守院人数。”

柯慎远走到朱由检身旁,蹲下身勒紧腰间的旧皮带。

“倘若我半路上遭遇敌人,三爷打算如何接应?”

朱由检看着他将皮带重新绕回腰间。

“不需要你等接应。若是遇上两人以内,能退就退;实在退不开,便打断其中一人的腿,带着梁济川折返。倘若对方超过两人,或是看见弓弩,立刻撤离。”

柯慎远的手顿了顿。

“那边当真存有火和药,难道只看一眼便离开?”

“所以你只探查外围。”朱由检说道,“我要的是炭院的院门、火堆、人数,还有守院之人的动向,不是让你贸然闯进去。”

听完这话,柯慎远抬眼凝视了朱由检片刻。

而后,他站起身,将带鞘短刀按在腰侧。

“记下了。”

梁济川走到他身侧。梁济川走在前头,负责辨识地形;柯慎远落后两步,提防暗处骤然窜出的敌人。二人没有靠得太近,避免一人遇袭时把另一人一并牵制住。

朱由检目送二人顺着西南硬土渐渐远去。

陶成器蹲在浅凹南侧,手掌贴在冻土上,试探坡面是否会松动。沈满仓守在北面,右掌上缠着的旧布又渗出暗红血迹。丁三背靠石根,双手缩进衣袖,脸色惨白。骑马人坐在更靠后的位置,双腿伸开,右膝止不住地发抖。

原本负责托举的人,如今全都只能坐着或靠着,无法再替朱由检承重。

朱由检心中一沉。

经过这一夜,旧有的队伍阵型已经被两道冻土坎彻底打散。再继续向前,必须有人探路,有人看管俘虏,有人照料右腿,还要留出人手应对突发冲突。

倘若所有人依旧围着他一人,单凭肩背强行拖拽前行,这些人迟早会如同卢照山一般,倒在某处暗沟之中,耗尽最后一丝气力。

这算不上活路,只是把死亡往后拖延几步而已。

西南山坡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子滚落声。

纪五当即抬起左脚,死死压住伏人的小腿。伏人身子被迫向前一扑,肩膀重重磕在冻硬的地面上。

“不许动。”纪五压低声音,“你要是再敢乱动,我便叫你整个人趴在这里。”

伏人的下巴抵在冻土上,呼吸变得粗重,却没有反抗。

朱由检没有回头。

借着夜色,他望见西南山坡上有两道浅淡的人影从枯草丛后一闪而过。两道身影距离雷劈枣树北面尚有一段距离,正顺着通往旧炭院的下坡移动。走在前方的人停在石脊边上,后方那人蹲下身子,似乎正在查验地面痕迹。

炭院那边的人,已经察觉哨位没有传回回应。

“是他们过来了?”沈满仓问道。

“还不算。”朱由检说道,“他们只是在探查道路,并没有直接冲杀过来。”

沈满仓顺着朱由检眺望的方向看去,眼前却一片漆黑,什么都分辨不出。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身子往北侧石根之后挪了半尺,留出一处可以借土壁起身的位置。

朱由检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夜视能力正在改变整支队伍的行事方式。

不必强求所有人都看见危险,只要把自己所见如实转述出来便够了。

“陶成器,你留在此处。”朱由检下令,“倘若我的右腿向外滑脱,你先按住那根旧木棍,不要过来托我的腰。”

“明白。”

“丁三,骑马人,你们不必出力承重,盯紧北面和东面。若是听见第二声哨响,先通报纪五,切不可擅自追出去。”

丁三点了点头。

骑马人喘着粗气说道:“我尚且能够帮忙望风探路。”

“我知道。”朱由检回道,“今夜不会再让你拿自己的双腿去换前路。”

骑马人微微一怔,随即低头看向自己不停颤抖的双腿,不再争辩。

没过多久,柯慎远与梁济川从西南山坡折返归来。

梁济川率先回来,左脚踩在硬土上,落地还算稳当,神色却比离去之时凝重许多。

“炭院在两道低坡后方。”梁济川说道,“院墙塌掉半边,里面的火堆是真的。”

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院门没有关严,门外堆着新炭。院墙之内有人来回走动,人数看不真切。火堆后方架着一块旧木板,板上躺着一个人。”

“是伤员?”朱由检问道。

“看不清面容。”梁济川回答,“那人腿上缠着布条,无法下地行走。有人给他喂水,还有人站在一旁守着。站在旁边的那人不像是在照料,反倒更像是在看管。”

柯慎远紧随其后回来,靴底沾满湿黑的泥垢。

“院墙外面守着两个人。”他说道,“一人手持短棍,一人握着柴叉。没有瞧见弓弩,不过院门上方搭了一座矮台,可以藏人。院内至少还有数人,确切数目无法分辨。”

他摊开左手,掌心托着一小撮黑色炭灰。

“这是刚刚烧出来的炭灰。炭院没有完全说谎,火与人手都确确实实存在。”

朱由检转头看向伏人。

伏人垂着脑袋,死死盯着那撮炭灰,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方才说炭院只收能够干活的人。”朱由检开口,“可他们眼下正在照料一个无法行走的伤员。”

“那是他们自己院里的人。”

“自己人,便不需要拿东西换取容身的位置?”

伏人闭口不答。

朱由检从他的沉默之中得出一个判断:炭院并非只接纳能干活的人。至少,这条规矩很可能只针对外来之人。

这一点,会改变他们接近炭院的方式。

他们要么是在求取一处火位,要么就是正在进入一场交易。

“还有一桩情况。”梁济川继续说道,“院墙西侧有一道窄沟,可以绕到院子后墙。沟地里留有拖过重物的痕迹,地面被炭灰遮盖,却没有完全盖严。”

“你看清院内人的举动了?”

“看见了一个。”梁济川说道,“他把院里那块旧木板拖到火堆边上,过后又拖回来。木板上似乎还放着别的物件。”

柯慎远接过话茬:

“未必是人,也可能是装炭的布袋。”

“可他每一回拖动木板之前,都会先望向院门外。”梁济川说道,“像是在确认外面有没有人窥探。”

朱由检闭上双眼,在脑海里重新梳理炭院的布局。

南坡,两道低坡,半塌的院墙,正门设有守卫,院内至少两处火堆。一名无法行走的伤员安置在旧木板上,守火的人一边要看护伤员,一边提防外人靠近。

炭院存有药材、粮食的可能性,已经不再只是伏人口中的一句话,而是化作眼前真切的火光、炭灰与那名伤员。

但与此同时,炭院分明也在等候伤员队伍主动靠近。

朱由检睁开双眼。

“把伏人带过去。”

纪五当即抬起头。

“直接带到院门跟前?”

“带到院墙外面就好。”朱由检说道,“不许进门,也不许让他出声。要让炭院的人先看见,他还活着。”

柯慎远目光沉沉地看向朱由检。

“打算拿他当筹码,换院门准入?”

“先用他换一句真话。”

朱由检望向西南漆黑的山坡。

“倘若炭院当真只收能干活的人,他们最先会问我们带来了什么。可要是他们更在意这个人为何迟迟没有归院,院里的人便会先追问他出了什么事。”

纪五没有立刻动身。

他低头瞥了一眼伏人,又看向自己已经废掉的右手。

换作往日遇上这样的俘虏,他会直接冲杀过去,连哨位和来路一并截断。如今右手握不住兵器,他只能用左脚压住对方的小腿,再交由旁人押解。

朱由检瞧出了他的迟疑。

“纪五,不需要你冲进院内。”朱由检说道,“你只需看好他,不让他吹响哨子,也不许他逃跑。一旦情况有变,优先守住北面的退路。”

纪五抬起头。

“明白。”

“你的右手已经不能用,但你的判断还在。”朱由检说道,“守住退路,远比替我再硬挡一棍更加要紧。”

纪五嘴唇翕动,最后只是脚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我会守好。”

朱由检示意水边女人将旧木棍重新抵紧在右小腿外侧,再由柯慎远把旧皮带缠绕固定。

这一回,皮带不再用于长距离拖拽,只用来稳住朱由检的上身,方便短距离挪动。梁济川走在左前方,负责清理坚硬地面;陶成器留在后方,留意坡面动静;沈满仓、丁三和骑马人不再出力抬人,只负责了望、警戒和传递消息。纪五押着伏人走在队伍末尾,脚下始终踩着芦管哨的细绳。

队伍朝西南方走出不到十步。

朱由检的左髋蹭过冻土,后腰骤然传来一阵如同烈火灼烧般的剧痛。水边女人察觉到他身子往下沉,立刻开口:

“不能继续拖了。”

“就在这里停下。”朱由检说道。

众人停在一处低矮的土脊后方。

再往前,便是旧炭院西侧的下坡。院墙之后跳动的火光,已经能够透过枯草缝隙透出来。橘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将半塌的院墙映照出参差扭曲的黑影。

火是真实存在的。

至于药材与粮食,或许也并非虚言。

柯慎远押着伏人走到院墙外侧,纪五紧跟在伏人身后,左脚始终踩住哨绳。朱由检同水边女人留在土脊之后,其余人分散在土脊两侧,没有全部暴露在院门的视线之内。

伏人望见那片跳动的火光,肩膀瞬间绷紧。

院门之内的脚步声骤然停了。

片刻之后,一道男声隔着残破的院墙传来:

“黑石哨位的人,为何会被你们押着?”

柯慎远没有回话,只是把伏人按得更低。

朱由检借着夜视看得清楚,院门旁的火光边上至少立着三道人影。那三人没有贸然靠近院墙,一人站在火堆侧边,一人守在院门,还有一人半蹲在旧木板旁边。

旧木板上确实躺着一个人。

躺着的那人一动不动,右腿被布条层层缠绕,脸庞被火光与木板边缘遮挡。可那半蹲在木板旁的人,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伏人身上。

那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锁在土脊后方的朱由检身上。

【第4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