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黄陂县城外的大营里,火把点得通明。
虽然白天刚开完誓师大会,接了战区的大校委任状,但沈烈心里清楚,那只是一层光鲜亮丽的皮。真正能让他在大别山里站稳脚跟、去跟周玉山和日军野战旅团掰手腕的,是这大营里实打实的三千五百号人。
大帐里,沈烈脱了那身笔挺的大校军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短打。他正蹲在地上,借着煤油灯的光,仔细地往绑腿里别着两把磨得锋利的军刺。
“老沈,全军的造册花名本,我都整理出来了。”
参谋长李文渊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摞账本,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他把账本放在桌子上,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一个月,咱们特务团从两千人扩编到三千五百人的独立支队。为了凑齐这一千五百人的缺口,我这跑断了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好在,总算是赶在进大别山之前,把这盘子给端平了。”
沈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桌前倒了两碗热水,递给李文渊一碗。
“老李,辛苦了。这新补进来的一千五百人,底细都摸透了吗?今晚就要连夜拉进大别山打硬仗,可不能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放心,门儿清。”
李文渊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翻开第一本花名册,如数家珍地汇报起来。
“这一千五百人,咱们分了四个口子补进来的。”
“第一批,四百人,全是师部其他单位抽调过来的百战老兵!”李文渊说到这儿,语气里透着几分感慨,“刘师长这回可是真下了血本了,硬是从他自己的心腹一团和二团里,生生挖了一块肉给咱们。这四百人枪法准,见过血,是上好的骨干。”
沈烈点了点头,心里记下了刘大麻子这份人情。
“第二批呢?”
李文渊翻过一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第二批,是黄陂县保安团整编过来的五百人。县长被咱们逼得没办法,把保安团的底子全交了。不过老沈,这帮人成分复杂,有抽大烟的,有混兵饷的。虽然这一个月张铁石天天拿鞭子抽着操练,但骨子里的兵痞气,还没散干净。”
“保安团……”沈烈沉吟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等会儿我亲自去给他们上上课。到了我的独立支队,是条龙得盘着,是条狗也得给我变成狼!”
李文渊继续说道:“第三批,是咱们在这十里八乡招募的三百个新志愿兵。都是些刚放下锄头的年轻后生。没打过仗,但胜在身家清白,一听说打鬼子,一个个热血沸腾,敢拼命。”
沈烈敲了敲桌子:“新兵是白纸,最好带。把他们打散了,分到各连去,让老兵带着,见一次血就成老兵了。”
“这最后的一批人,最特殊。”
李文渊合上花名册,抬起头看着沈烈,眼神中透着深深的敬意。
“是陈先生那边,地下党亲自推荐过来的三百人。”
听到这话,沈烈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陈先生推荐的人?”
“对。”李文渊压低了声音,“这三百人,大部分是鄂东一带的游击队员、地方武工队,还有一部分是地下党的基层骨干。陈先生说了,大别山战役关系到整个鄂东的抗日大局,他们这三百人,全部编入咱们独立支队,无条件服从你的指挥!”
沈烈深吸了一口气。
这三百人,可不是普通的新兵。他们是有信仰、有组织纪律的钢铁骨干!陈先生把这批人交到他手里,等于是把地下党在鄂东最精锐的班底,无偿支援给了独立支队。这是何等的信任!
“走,老李。”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去校场看看。大军出征前,这四股水,必须得拧成一股绳!”
大帐外头,寒风凛冽。
广阔的校场上,三千五百人正按照各自的连队集结。队伍虽然站得整齐,但细看之下,还是能分出明显的阵营。
师部调来的那四百个老兵,一个个下巴扬得老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骄横,看着旁边那些新兵,满脸的不屑。
保安团的五百人,站没站相,有几个人甚至还在队伍里偷偷搓着手,交头接耳地抱怨着天冷。
新招的三百个志愿兵,则是紧张地攥着手里的步枪,东张西望,手心里全是汗。
唯独那三百个陈先生推荐过来的游击队员,像是一根根木桩子一样钉在地上。他们穿得最破,有的连军装都没有,只穿着打补丁的对襟小褂,但他们眼神坚定,沉默得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烈和李文渊大步走上点将台。
底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张铁石!”沈烈冷喝一声。
“到!”张铁石扛着砍刀,从队伍前面跑了出来。
“把刚才在队伍里交头接耳、抱怨天冷的那几个保安团的,给我揪出来!”
“是!”
张铁石如狼似虎地冲进队伍,一把揪住三四个保安团的兵痞,像老鹰抓小鸡一样,连踢带踹地拖到了台前,一脚踹在他们的腿弯上,让他们跪在地上。
“司令……司令饶命啊!咱们就是随口说了句天冷……”几个兵痞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沈烈慢慢地走下台阶,站在他们面前。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大声喝骂。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冰冷的黄土,在手里慢慢地揉搓着。
“冷吗?”沈烈看着他们。
几个兵痞哆嗦着,不敢吱声。
“大别山的风,比这冷十倍。”沈烈把手里的黄土扬在风里,声音低沉,却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回荡。
“你们以前在保安团,吃香的喝辣的,欺负老百姓。现在进了我独立支队,觉得苦了,觉得委屈了?”
沈烈猛地直起身,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五百个保安团的士兵身上。
“我告诉你们!今晚咱们要去的地方,叫幽灵谷!那是连神仙进去了都得扒层皮的死地!日军一个整编旅团,五千头武装到牙齿的畜生,就在那里等着咱们!”
底下的人群中,顿时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新兵的脸色瞬间白了。
“怕了?”
沈烈冷笑了一声。
“怕死,现在就给老子脱了这身军装,滚回城里去抱老婆孩子!我沈烈手底下,不留孬种!”
他指着师部调来的那四百个老兵。
“你们是老兵,见过血,觉得高人一等?但在大别山里,鬼子的子弹不认你们的老资格!谁要是敢在战场上摆架子,不顾新兵的死活,老子第一个毙了他!”
接着,他又指向那些紧张的新志愿兵。
“你们没打过仗,害怕是正常的。但只要你们握紧手里的枪,跟着老兵往前冲,打死一个鬼子,你们就是老百姓眼里的英雄!”
最后,沈烈的目光落在了那三百个地下党和游击队员的身上。
陈先生此刻正站在队伍旁边,微笑着看着他。
沈烈走过去,冲着那三百个沉默的汉子,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你们是真正为了信仰在拼命的人。独立支队能有你们加入,是我沈烈的福气。”
沈烈转过身,大步走回点将台。
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高高举起。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来路不同。有师部的,有保安团的,有老百姓,也有游击队!”
“但从今天起,从咱们踏出这大营的第一步起!咱们就没有什么派系之分,没有什么正规军和游击队之别!”
沈烈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撕裂这漆黑的夜空。
“在这大别山里,咱们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中国军人!”
“咱们的命,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要是倒下了,旁边的兄弟就是你的盾牌!谁要是冲锋,身后的兄弟就是你的刺刀!”
“你们,能做到吗?!”
底下安静了片刻。
突然,那三百个游击队员中,一个领头的汉子举起手里的汉阳造,用尽全身的力气吼道:“杀敌报国!同生共死!”
紧接着,师部的老兵们也被这股热血点燃了。
“同生共死!”
新兵们红着眼眶,保安团的士兵们咬着牙。
“同生共死!杀小鬼子!”
三千五百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再也没有了隔阂,再也没有了派系。在这大军出征前的最后一刻,这四股原本泾渭分明的水,被沈烈用几句话,生生炼成了一炉沸腾的铁水!
“好!”
沈烈收起枪,大手一挥。
“张铁石,一营尖刀连,开路!”
“马有田,二营护住辎重!”
“小杨,三营断后!”
“全军,出发!目标,幽灵谷!”
大营的辕门轰然大开。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三千五百名士兵,借着微弱的星光,排成四路纵队,像是一条沉默的灰色巨龙,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夜色中,朝着大别山深处那片未知的死地,决然前行。
沈烈骑在高头大马上,走在队伍的中军。
陈先生穿着便衣,骑着一匹青骡子,并排走在沈烈旁边。
“沈司令,这四方人马,算是被你彻底捏合在一起了。”陈先生看着这支军纪严明的队伍,由衷地赞叹道。
“陈先生,还得谢谢你送来的这三百个好骨干。”沈烈看着前方漆黑的山道,眼神凝重。
“不过,这一趟,可真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周玉山拿三十万斤军粮和几百个伤员做诱饵,这手笔太大了。他在幽灵谷外围,肯定不止修路那么简单。”
队伍在山道上快速穿行,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骡马的响鼻声。
走了大约三个时辰。
前方已经是大别山的腹地,山势越来越险峻,两边的悬崖像刀劈斧砍一样直插云霄。空气中的湿气越来越重,甚至渐渐起了一层薄薄的山雾。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先锋连停了下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传回。
张铁石手底下的一个侦察排长,浑身是泥地滚下马,连滚带爬地跑到沈烈的马前,脸色煞白,连声音都哆嗦了。
“报……报告司令!”
沈烈一把勒住缰绳,眉头猛地皱紧:“前面出什么事了?遇到鬼子的伏击了?”
“没……没有鬼子!”
侦察排长咽了口干沫,指着前方的浓雾,眼神里全是恐惧。
“司令,咱们按照路线,已经到了距离幽灵谷还有三十里的葫芦口。但是……路没了!”
“路没了?什么意思?”李文渊赶紧策马上前。
“葫芦口那座唯一能过大部队的石桥,完好无损。”侦察排长喘着粗气,“但是,过了石桥,进幽灵谷的那条山道上……铺满了军粮!”
“铺满了军粮?”沈烈眼神一凛。
“是!白花花的大米,一袋一袋地被撕开,洒得满地都是!顺着山道,一直延伸到浓雾最深处……”
侦察排长打了个寒颤。
“司令,那条用粮食铺成的路上,没有一个脚印,也听不到一点动静。静得……静得就像是通往阴曹地府的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