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别山的风雪,到了这会儿,已经下得连三步开外的人影都瞧不真切了。
隐蔽在龙脉岭下方的临时指挥所里,泥地上挖了个抗风的行军灶,里头烧着几截粗壮的松木。柴火噼里啪啦地爆着火星子,松烟味儿熏得人直淌眼泪。
破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那张军事地图已经被众人翻看得起了毛边。
“娘的,这买卖没法干了!”
刘大麻子一脚踹在旁边的断木头上,震得头顶的浮土直往下掉。他那张坑坑洼洼的老脸憋得通红,瞪着一双牛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合着咱们这帮人,就是人家案板上的一块肉?周玉山拿他那五十个亲信当鱼饵,坐在龙脉岭上头勾搭咱们。等咱们真冲上去了,跟那一千三百个鬼子打得半死不活,松井那个老鬼子再带着幽灵谷的五千主力从背后一兜底……”
刘大麻子使劲拍着大腿,痛心疾首地喊道:“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让咱们独立支队这三千五百个弟兄,排着队往鬼子的绞肉机里跳啊!”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也愁得直揪头发,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师座,您消消气。现在骂娘也没用啊。”
李文渊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两个黑圈。
“刚才钟元良的电报,加上陈先生这边的情报,算是把这局棋彻底给点透了。周玉山的诱饵是龙脉岭,可真正的陷阱,是藏在后头的幽灵谷。”
李文渊抬起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沈烈。
“老沈,这仗要是按原计划打,咱们伤亡惨重不说,搞不好真得全军覆没。我琢磨着,要不咱们先撤回黄陂县?给战区长官部发个加急电报,把周玉山的阴谋原原本本说清楚。中将巡视员是个明白人,他总不能看着咱们往火坑里跳吧?”
“撤不了,也不能撤。”
沈烈手里捏着一根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火堆。火光映在他那张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为啥不能撤?明知道前头是悬崖,还闭着眼睛往里扎,那不是傻子吗!”刘大麻子急得直跺脚。
一直坐在角落里抽旱烟的陈先生,这时候磕了磕烟袋锅,缓缓站起了身。
“刘师长,李参谋长。沈司令说得对,这龙脉岭,咱们今天非打不可。”
陈先生走到地图前,指着大别山南麓这片广阔的区域,语气凝重。
“大别山战役,可不是咱们独立支队一家的事情。这是整个第五战区,包括我们新四军在内,几十万大军的一盘大棋。战区长官部把咱们放在这儿,当的是‘国军侧翼’的先锋。”
陈先生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龙脉岭,就是进山的南大门。咱们要是今天撤了,大门就一直攥在鬼子手里。不仅咱们进不去,还会连累其他方向的友军。到时候,新四军的主力在深山里孤军奋战,战区在正面的反击也会因为侧翼崩溃而全线崩盘。”
陈先生看着刘大麻子,一字一顿地说:“刘师长,这抗战的大局,容不得咱们挑肥拣瘦啊。”
刘大麻子被陈先生这番话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真要是为了保全实力,临阵脱逃,害得整个战区吃了败仗,那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兄们去送死啊!”刘大麻子一屁股坐在弹药箱上,烦躁地揉着大光头。
“谁说我们要去送死了?”
沈烈终于扔掉了手里的烧火棍。
他站起身,大校军服的衣摆在寒风中微微摆动。他走到桌前,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突然爆射出一团让人胆寒的精光。
“老李,师座。打仗,从来就不是别人画个圈,咱们就得乖乖在里头跳舞。”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红蓝铅笔。
“周玉山想用龙脉岭当诱饵,把咱们引进幽灵谷这个大陷阱里。他的算盘打得挺响。”
“但如果,我偏要把这块诱饵一口吞下去,顺便再把他的陷阱给拆了呢?”
屋子里的三个人全愣住了。
“老沈,你……你说啥胡话呢?”李文渊推了推眼镜,满脸不可思议,“那可是五千日军主力啊!咱们满打满算才三千五百人,拿什么拆人家的陷阱?”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他手里的红笔,狠狠地在“幽灵谷”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幽灵谷是个死地,地势险要,进去就出不来。这是松井和周玉山最大的底牌。但凡事都有两面。”
沈烈看着那张地图,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个庞大到让人窒息的疯狂计划。
“他们以为,只要把咱们引进去,关门打狗,咱们就死定了。可如果,进去的不是一条狗,而是一条能把他们肚皮撑破的恶龙呢?”
“既然他们把幽灵谷当成了铁通一般的陷阱,那咱们,就在这个陷阱里,再给他们反向挖一个更大的坑!”
刘大麻子听得直咽唾沫,两眼放光:“老弟,你到底想怎么干?你给老哥透个底,这反向挖坑,是个啥路数?”
“现在还不能全盘托出。”
沈烈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沉稳。
“师座,这是一盘大棋,得慢慢下。咱们现在的实力,还吃不下五千鬼子。幽灵谷的‘反陷阱’,需要时间去布置,需要新四军的兄弟在敌后给咱们配合,还需要战区长官部提供海量的后勤支撑。”
沈烈拍了拍刘大麻子的肩膀。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今天,咱们先把眼前的这道开胃菜给端了!”
沈烈转身面向陈先生,语气变得无比果决。
“陈先生,劳烦你立刻联系新四军的周指挥员。黑松崖那边的佯攻,必须打出气势来,死死拖住幽灵谷里松井的视线!”
“没问题。新四军的兄弟们,绝对不会掉链子!”陈先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接着,沈烈看向李文渊。
“老李,战术不变!就按照咱们之前的布置。大炮开路,炸断后山的撤退通道!尖刀营死守地下暗道口!”
“周玉山既然敢拿自己当诱饵,那我就成全他!今天这龙脉岭,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刘大麻子这会儿也全听明白了,虽然还不知道沈烈在幽灵谷到底要布什么局,但他对沈烈的信任,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干他娘的!”刘大麻子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狠狠拍在桌子上,“老子就喜欢看你小子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劲儿!今天这龙脉岭,咱们就用大炮把它给犁平了!”
夜风更紧了,吹得帐篷顶上的帆布呼啦啦作响。
火堆里的松木发出最后一声爆裂的脆响。
就在这时,帐篷外头传来了张铁石那破锣般的大嗓门。
“司令!时候到了!各营全进入阵地了!”
沈烈一把抓起桌子上的毛瑟手枪,咔哒一声推上膛。
他整理了一下大校军服的领口,眼神冰冷得像是一把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战刀。
“弟兄们,好戏开场了。”
沈烈大步走出指挥所。
外头,风雪交加。
漆黑的夜空下,远处龙脉岭上,日军的探照灯还在不可一世地来回扫射,仿佛在嘲笑着黑暗中的中国军队。
沈烈站在阵地前沿,看着半山腰上那些坚固的永备地堡,冷冷地吐出一口白气。
“周玉山,你这香饵,我吃了。”
沈烈猛地举起手枪,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划破长空。
“开炮!”
炮兵营长苏中校歇斯底里的怒吼声,瞬间在山谷间炸裂。
“轰!轰!轰!”
一百二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
橘红色的炮口烈焰,把黎明前的黑夜撕扯得粉碎。无数发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如同流星雨一般,越过山梁,狠狠地砸向龙脉岭后方的那三条撤退小道。
大地在疯狂地颤抖。
龙脉岭上的日伪军,还没从睡梦中完全惊醒,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炸得哭爹喊娘。
而此时。
在这漫天的炮火声中,幽灵谷的反向陷阱,也在沈烈的心底,悄然埋下了第一颗致命的种子。
这场关乎整个鄂东战局的大别山战役。
终于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清晨。
拉开了最惨烈、最血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