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言犹在耳,天地已无声。
苏辰那两句石破天惊的开篇,如同两柄无上的神锤,一锤砸碎了空间的桎梏,另一锤则砸碎了时间的枷锁。
一锤,带来了无尽的豪迈;一锤,带来了无尽的苍凉。
这两种极致对立,却又完美交融的情绪,化作一张天罗地网,将望江楼内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地,死死地笼罩其中,动弹不得。
而苏辰,作为这张网的编织者,却仿佛完全遗忘了自己一手造就的杰作。
他没有去看任何人脸上的惊骇与恐惧。
他已经彻底地,沉浸在了这首诗的意境之中。
他不再是苏辰,那个来自异世的孤魂。
在这一刻,他就是李白!
就是那个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诗中之仙!
他的身体,随着那无形的诗意,开始摇摇晃晃。
不是装的。
不是演的。
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物我两忘的癫狂!
来吧!
这才刚刚开始!
你们所引以为傲的一切,在我面前,都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仿佛真的大醉了一般,再次举起那只空空如也的陶制酒壶,对着虚空,对着那满堂的死寂,做出一个劝饮的动作。
然后,他那带着无尽洒脱与豁达,仿佛要将整个人生都燃烧起来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轰——!
如果说,前两句“君不见”是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神明之锤。
那么这一句“须尽欢”,便是一阵足以吹散所有阴霾,让人心胸开阔的九天罡风!
那股因为“高堂明镜悲白发”而笼罩在众人心头的,对时光流逝的恐惧,对生命衰老的无力,对未来前途的迷茫……所有这些负面的情绪,在这句诗面前,被吹得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畅快,是一种“去他妈的未来,老子只要现在快活”的极致洒脱!
台下,一个因屡试不第,本已心灰意冷,今晚只是来混口饭吃的白发老童生,在听到“朝如青丝暮成雪”时,还老泪纵横,悲从中来,感觉人生已然无望。
可当他听到这句“人生得意须尽欢”时,整个人却如同遭了电击,猛地一震!
对啊!
人生得意,就该尽情欢乐!
管他什么功名利禄,管他什么白发苍苍!
我此刻坐在这望江楼上,有酒喝,有诗听,这便是得意!
这便是尽欢!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光芒,甚至比身旁的许多年轻人,还要来得炽热!
他猛地端起身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苦酒,学着台上苏辰的样子,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好!说得好!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大声喝彩,须发皆张。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瞬间,整个大堂的氛围,都被这句诗彻底点燃!
“对!管他娘的明天如何!今天喝了再说!”
“掌柜的!拿酒来!拿最好的酒来!”
刚才还因为张恒那首诗而感到些许自卑的寒门士子们,此刻也仿佛挣脱了精神的枷锁。
他们豪气干云地站起身,不管不顾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气氛,瞬间从一个附庸风雅的酸腐诗会,变成了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豪侠聚会!
“这……这诗,竟然能……能引动人的情绪?!”
一个年轻士子,看着自己不受控制地拿起酒杯的手,震惊得语无伦次。
“这不是引动情绪那么简单!”
旁边一个略有见识的老秀才,脸色涨红,声音发颤地嘶吼道,“这是‘意动’之境!是以诗意直接干涉他人心神!张公子那点所谓的‘声闻’,在‘意动’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百倍!
千倍不止!
这番话,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张恒和王朗的脸上。
而此时,望江楼外的异象,也随之愈演愈烈!
“呼——呼——”
原本只是习习的清风,不知何时,已变成了呼啸的狂风!
那风,吹得望江楼那厚重的雕花木窗,“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被整个掀飞!
楼内众人聚集而来的情绪,仿佛化作了燃料,让那正在汇聚的天地文气,燃烧得更加旺盛!
楼顶上空,那些原本还只是淡淡的,肉眼难以分辨的白色雾气,此刻已经变得无比浓郁,在皎洁的月光下,如同翻滚的云海,若隐若现,甚至开始发出淡淡的毫光!
这等惊人的异象,再也无法被寻常的灯火所掩盖。
楼下,长街之上,那些正在赏灯游玩的普通百姓,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起这么大的风!”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婶,被吹得眯起了眼睛。
“快看!天上!望江楼顶上那是什么?!”
一个眼尖的货郎,指着天空,发出了见鬼般的惊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那平日里辉煌气派的望江楼上空,不知何时,竟笼罩了一大片诡异的白色云雾,那云雾还在缓缓地旋转,如同一个即将吞噬天地的巨大磨盘!
这神迹般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仰着头,目瞪口呆。
而在楼内,柳如是早已面无人色。
她呆呆地看着台上那个仿佛在发光的身影,看着周围那些陷入癫狂的士子,感受着窗外呼啸的狂风,她那引以为傲的理智,终于开始一寸寸地崩塌。
她紧紧地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心中的那股不安,已经在此刻,化作了足以将她吞噬的惊涛骇浪!
这个苏辰…… 台上那个仿佛神明降世的苏辰…… 和她记忆中那个只会低头认错,眼神怯懦,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废物,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苏辰撕碎婚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当时,她只觉得可笑。
可现在,这句在她听来无比愚蠢的话,却像一道最恶毒的魔咒,在她脑海中疯狂地回响,一遍又一遍,几乎要将她的神智彻底摧毁!
不是三十年!
甚至不是三十天!
只是区区几个时辰啊!